蒋之恒打着伞到月华门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已经抱着手站在门口等着了，身后不远处有四个杂役太监垂手而立。

蒋之恒立刻歉意上前：“真是对不住。身体不适，刚刚走到半路有些头晕，在纯佑门靠着缓了会儿，让哥哥久等了，对不住对不住。”

这太监似乎知道蒋之恒的身体情况，只是微微点头：“我还担心你今天爬不起来，这会儿看来是好些了？“

蒋之恒笑着拱手：“还得多谢哥哥关照。”

太监笑着摆手：“客气了，怎么说我们也是同僚，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今儿你第一次领班坐更，夜里可以去坤宁宫他坦歇歇。这是钥匙，屋子不算多好，好歹不用在雨里熬着。”

蒋之恒连忙接过钥匙：“哎呦，可太谢谢哥哥了，弟弟我正愁夜里怎么熬呢。”

坤宁宫的他坦是有数的，在乾清坤宁二宫坐更的太监，有六宫的御膳房、寿药房、御茶房及五殿十三门值守的首领太监，都会在他坦过夜。

能有单独的屋子休息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些是几个挤一间。那屋子也就成年人高，一个屋就单人床那么大。

上一世蒋之恒在乾清宫当差就是一个杂役，坐更只能在门后窝着熬着，这世倒是第一次去住他坦。

蒋之恒把钥匙收起来，将手里的伞得给这太监：“落雨路上湿，注意脚下积水。”

太监接过伞笑着点头：“那我就先回了。”

看着太监带着四个太监离开，蒋之恒看了眼雨势进了月华门内，问守在门边的太监：“南书房那边安排好了。”

小太监躬身：“乔公公已经安排好了，这会儿在廊下守着。”

蒋之恒点点头，看向里面，五殿十三门的坐更太监基本都换好班了。没一会，乾清门有太监喊着：“灯火小心！”往坤宁宫走。

蒋之恒和身边的杂役太监齐齐应声，随后看着小太监将门关上。

蒋之恒在即将紧闭的门缝往外看时，似乎看到遵义门旁有个人打着伞看着他。

大门关闭，从门内插上门栓，蒋之恒检查了周围的烛火，又去南书房看了另外两个太监，交代了几句便从凤彩门旁的小门去了坤宁宫。

按照太监给的钥匙上的刻痕找到他坦，此时已经有几个首领太监慢悠悠过来了，应该也是来休息的。

开门进去，简单的木板搭出来的床和门之间只容一个人转身的空间，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编垫子，没有床单被子和枕头。

好在是夏天，倒是不用受冻。

蒋之恒将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鞋子也没脱就躺下了。

闭上眼，他想起宫道上进忠和卫嬿婉的动作和画面，他无比确定这个进忠不是他的进忠。

但看到他对别人献殷勤，自己的胸口还是堵得慌。

不管前世和进忠的种种是梦还是真，他终归是经历了。若他真是回不去，那便重新开始。

至于这个进忠······

蒋之恒想起遵义门口的身影，知道进忠已经注意到自己了，试探迟早要来，他也想看看这个进忠是不是不一样。

想着，他放空了心思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天蒙蒙亮，蒋之恒睁开眼睛拿起帽子戴上出了门，锁门时周围的他坦也陆续有首领太监出来，众人认识的都相互点头，也不说话，都默契的回到各自值守的地方。

蒋之恒将角落里缩着睡着的太监叫醒，没多久自鸣钟响起，五殿十三门同时缓缓打开大门。

外面候着的换班太监有序的上来打扫卫生，蒋之恒和乔公公相互拱手道早，蒋之恒的坐更算是结束了。

他带着四个小太监回了西长房洗漱休息，吃了早食睡了会儿便又该吃午膳了。

用了午膳蒋之恒又带着四个休息好的太监去换班。昨晚下过雨后，今天又热了些，蒋之恒站在廊下躲阴凉。

他没往南书房凑，那边有两个小太监在伺候，他可不想去受罪，一屋子翰林，他见谁都得躬身。

“蒋公公乘凉呢？”

正想着，一个人的影子映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蒋之恒慢慢抬头，看到进忠笑着站在自己面前，双手交握随意的放在腹部，一看就知道他这会儿的心思。

套话来了。

蒋之恒笑着站好，对进忠微微躬身：“进忠公公，您这是找小的有事？”

“诶~”进忠抬手制止，语气带着随意，“你我年龄相差不大，我也就高你一品，不用这般称呼。”

蒋之恒装作受宠若惊的躬身：“这怎么行，小的不过是一个守门八品侍监，您是养心殿七品执守监。”

虽说只差一品，但地位天差地别，平常太监被进忠这么对待，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想怎么攀上关系了。

进忠嘴角带笑，目光却平静的观察着蒋之恒，听他这么说，只是笑了一下，没再客气。

“昨夜一见，杂家才想起，你原是在乾清门当差，杂家倒是见过你几次。听说你刚到月华门当差就病了，可还好？”

蒋之恒知道，进忠已经用一夜的时间将自己查清楚了，他一点儿都不意外。

装作歉然的笑笑：“好了好了，不然小的也不敢来当差，万一过病气给大人们那可罪过咯。”

进忠却不赞成的蹙眉：“可不能硬撑，昨夜不还身体不适半道缓了好一会儿吗？”

蒋之恒知道到正题了，他低头装作害怕的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进忠公公，小的确实好了，昨儿那是躺久了又没吃晚食，这才有些无力靠着缓了会儿。”

进忠装作恍然的点头：“难怪昨儿夜里见你脸那么白，原是饿的呀。”

蒋之恒赧然的微微点头，进忠笑着拍拍他的肩：“没事儿就好，身体好了就好好当差。行了，杂家该回去了，就不和你唠闲嗑的。走了。”

说着，他拍拍自己的袖子和蒋之恒错身离开。看着进忠逐渐走远的背影，蒋之恒若有所思。

这个进忠似乎多了些小心翼翼，连来套他这个一般八品太监的话都这般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