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没有彻底认输。

他咬着带血的牙，转头看向人群后方：“贺大师……该你说话了！”

人群散开。

一个穿着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的干瘦老头走了出来。

这人名叫贺连峰，是一名河西的阵法师，号称寻脉四十年，在整个西北和东北的古武圈里都极有名气，这次就是沈鹤年花重金请来定脉的。

贺连峰看了看沈鹤年的惨状，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仗着自己的身份，还是强撑着站了出来。

“黄场长，你拳脚确实厉害。但寻龙点穴，靠的可不是拳头。”

贺连峰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指着上面信誓旦旦地说：“老朽勘测过，二号灵矿的灵气走向，就是与北岭母脉相连！”

旁边几个北岭的老地质员气不过，拿着勘探数据上前：“你简直胡说八道！从岩层断层来看，中间有一道三十米厚的死岩层，根本连不上！”

贺连峰轻蔑地瞥了地质员一眼。

当着东岭矿务局王局长等人的面，他傲慢地开口：

“你们那些所谓的仪器，能看煤层，看不了灵脉！”

“地下灵气之事，虚无缥缈，还得我们这些懂行的人说了算。”

几个老地质员气得脸色铁青，却不知道怎么反驳这种玄学言论。

黄云辉却没有跟贺连峰争辩。

“既然你懂行。”黄云辉指了指远处的空地，“那就现场找脉。”

贺连峰冷哼一声：“找就找！”

他让人清出一片空地，从布袋里掏出七面巴掌大小的杏黄阵旗。

贺连峰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将阵旗沿着二号井下方的地表方位依次插下。

随着他打出几道法诀，七面阵旗无风自动，最后齐刷刷地倒向了东北方向。

贺连峰面露得色，指着东北方：

“灵脉从这里延伸，连接北岭主脉。顺着这个方向打，最多三百丈，必然相通！”

黄云辉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一旁，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最普通的长柄地质锤。

他沿着空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锤子敲击地面上裸露的岩层。

“铛。”

“铛。”

他根本没看什么阵旗，而是闭着眼睛，感受着每一锤敲击后，地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和回音。

走了一圈后，黄云辉在与东北方完全相反的西南方向停了下来。

他用锤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

“从这里挖。”黄云辉说。

贺连峰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黄场长，你真是不懂装懂！西南方向那是典型的死岩地带，灵气闭塞。你在那里挖，别说灵脉，挖一百米下去连根灵气毛都不会有！”

周矿长才不管什么大师，他只信黄云辉。

“一班二班！把钻机开过来！”周矿长挥手下令。

轰鸣声中，履带式勘探钻机就位。

不过黄云辉没有让他们乱挖，而是安排先打勘探孔取芯。

钻头高速旋转，带着泥浆不断深入地下。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排出的岩芯。

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全是普通的灰岩。贺连峰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然而，当钻机打到七十多米的时候。

“出东西了！”负责看管岩芯的老工人突然大喊。

伴随着泥浆涌出的，是一块拇指大小、透着浓郁紫蓝色的伴生灵矿！

全场哗然。

钻机继续下探。

一百二十米。

钻头提上来时，整个取芯管里，赫然出现了一段长达半米的完整晶层。

纯度之高，甚至超过了二号井一开始发现的那些。

周矿长立刻让人把钻机开到贺连峰指的东北方向。

钻头一路狂飙。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三十米。

一直打到一百五十米。

除了坚硬的普通花岗岩，连一丁点带颜色的石头都没看到，更别提什么灵气了。

整个矿区大门口，鸦雀无声。

东岭矿务局的王局长脸色尴尬到了极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冯学文冷笑一声，把两份截然不同的勘探岩芯样本往桌上一摆，拍得啪啪作响。

“贺大师。”冯学文盯着他，“你倒给大伙说说，哪个是死岩啊？”

旁边一个满手油污的老钳工探出头，憨厚地接了一句：

“要不，俺也去卫生所，给你找副老花眼镜戴戴？”

矿工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震耳欲聋，充满了对这个所谓“大师”的嘲弄。

贺连峰站在原地，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原因很简单。

贺连峰所谓的寻脉，依靠的是祖传阵法去感应地下灵气浓度。

但九州地脉苏醒以后，北岭地下的那条北斗母脉太过庞大，无时无刻不在释放海量的灵气。

这股灵气像潮水一样倒灌，直接把附近所有的灵气磁场都搅乱了，导致阵旗完全失灵，指向了灵气最浓的母脉方向。

而黄云辉靠的根本不是感应灵气。

他结合了岩层走向、地下水脉的分布、晶体生长的物理方向，再配合量天尺对大地重量的绝对感知，直接找到了二号灵脉真正的源头节点。

不过，最让所有人，甚至连东岭矿务局的人都没想到的是黄云辉接下来的决定。

黄云辉没有仗着武力独占二号灵矿。

他让人拿来东岭和北岭交界的地下巷道图。

“二号灵矿的矿体，确实有一部分位于你们东岭的开采范围内。”

黄云辉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我不管古武界有什么狗屁延伸规矩。在这里，就按国营矿区的规矩办。按照实际巷道、地质界线和开采条件，重新核定。”

他把笔扔在桌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越界的，一分不给；自己地盘上的，我北岭一块石头都不抢。”

沈鹤年原本想借机挑动两座国营大矿互斗，把事情闹大，彻底搅乱北岭。

现在，这个阴谋彻底破产了。

王局长听到这话，长长松了一口气，看黄云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重。

北岭强，连金丹修士都敢揍。但北岭不乱抢，讲规矩。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讲规矩，比单纯的拳头大更让人心服口服。周围几家原本还在观望的矿区，第一次真正认可了北岭的龙头地位。

……

矿区的事情顺利解决。

黄云辉只在北岭住了三天。稳固了体内的土脉后，他必须立刻动身返回昆仑。

临走那天清晨。

黄云辉刚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食堂的胖大娘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大铝饭盒，硬塞进黄云辉的包里。

打开一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十几个白生生的大馒头，底层还铺着厚厚一层切好的酱牛肉。

那个年代肉票紧缺，矿上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荤腥。这些牛肉，显然是食堂大娘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专门给他留的。

黄云辉看着饭盒，沉默了一下，伸手想往外掏：“大娘，我路上有干粮，这肉留给井下的工人补身子……”

“掏什么掏！”

周矿长裹着军大衣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按住黄云辉的手，瞪着眼睛骂道：“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着，进山修了几天仙，还真能天天吃仙丹不吃饭啊？”

黄云辉看着周矿长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上早班的工人们。

他没再推辞。

“谢了。”

黄云辉背起包，大步走出了矿区铁门，重新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

半个月后，昆仑墟。

当黄云辉再次踏入这片雪山深处的秘境时，第二层“天门石城”刚好开启。

各方势力早已经在入口处聚集。

姜承岳看到黄云辉背着个帆布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神情古怪到了极点。

“你真回东北去了？”姜承岳忍不住问道。

“矿上出了点事，回去处理了一下。”黄云辉随口答道。

姜承岳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为了一个俗世的破煤矿，你竟然扔下昆仑秘境，耽误了半个月的机缘？”

黄云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矿。”黄云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也是几千个矿工吃饭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回？”

姜承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无法理解。对于昆仑这些隐世世家而言，凡俗的产业不过是敛财的工具，随时可以抛弃。修炼、机缘、长生，才是唯一的根本。

这也成为了黄云辉和这些古武世家之间，最大的、且永远无法调和的区别。

轰隆！

随着地脉潮汐的涌动，前方的迷雾彻底散开。

天门石城，露出了它的真容。

这不是一座给人居住的城池。整座城市埋在巨大的山体内部，没有任何居民生活的痕迹。

所有的城墙、街道、殿宇，全部由一种冰冷的黑色岩石构成，透着一股古老而肃杀的气息。

城市的正中央，矗立着九根直插穹顶的巨大石柱。

黄云辉刚刚跨入城门。

他腰间的镇地尺、怀里的玄龟印、以及那面赤铜镜，三件镇脉器同时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嗡。

赤铜镜甚至不受控制地主动脱离了他的胸口，悬浮在半空中，镜面发出一道微弱的红光，直直地照向石城的东南角。

黄云辉眉头一挑，没有去管中央那九根引人注目的石柱，而是带着韩百草和赵山河，径直走向东南角。

那里，是一座已经坍塌大半的古代铸器坊。

废墟中布满了厚厚的灰尘。

“挖。”黄云辉指着红光落下的地方。

三人动手，很快从废墟下面挖出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黑色石碑。

石碑拂去尘土，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篆字。

黄云辉凑近看去，目光猛地一凝。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看到关于九州镇脉器最完整的名单。

石碑上自上而下，刻着九个名字：

镇地尺。

玄龟印。

照脉镜。

定海珠。

锁龙钟。

山河鼎。

天星盘。

镇魂灯。

九州碑。

黄云辉摸了摸身上的三件东西，刚好对应了名单上最前面的三件。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下看。石碑上不仅记录了名字，还模糊地记载了这些神器最后一次出现的大致方位。

当黄云辉看到第四件“定海珠”的名字时。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