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的呼吸顿了一瞬。
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虚空中那道银白色的旋涡门,门的边缘在寒气中微微震颤,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
他能感觉到门后传来的气息——熟悉的灵气波动,同伴们的灵力交织时那种微妙的共振。都在。都在等他。
可他知道,他暂时回不去了。
“我留下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通过试炼。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看见了那些跪在干涸河床边的百姓。我若看不见,可以走。我看见了,就走不了。”
归去来兮沉默了一瞬。
“你果然很像他。”
“像谁?”
“像鹿瑾瑜。”归去来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笑意,“当年我问过他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赢?’他回答我,说:‘因为我想看一看,站在最高处能看到什么风景。’我说:‘你看到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看到了所有人的命运’。”
“师尊当年,”夜初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怀念的温度,“看到的所有人的命运里——有我吗?”
虚空中沉默了。
不是那种需要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种被问题击中要害后的、本能的停顿。
“你是意外,也是他唯一的一线生机。”
夜初宁垂眸,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
夜初宁的旨意来得急,急到郑太傅接到口谕时,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三更天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宣政殿的飞檐勾出两道瘦长的影子。
朝臣们从各自的府邸被连夜召入宫中,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换下寝衣便裹着披风匆匆赶来。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夜初宁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的袖口沾着几滴干涸的朱砂,像是方才批阅奏折时留下的。
墨黑色的眼眸——不,此刻已经恢复了冰蓝色的本真。
扫过殿内陆续到场的臣子们,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长精准得不带半分感情。
郑太傅跪在右首第一位,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浑浊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忧虑。
他看了一眼夜初宁的瞳孔——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个他“认识”了六年的小皇帝该有的墨黑,而是一种清冽到近乎寒冷的冰蓝。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陛下,”郑太傅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深夜召臣等入宫,不知……出了何事?”
夜初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那节奏不急不缓,却让殿内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走。
一下,两下,三下。
“朕刚刚做了一个梦,梦中发生的一切过于真实。”夜初宁缓缓开口,“朕担心如果有一天,梦变成了现实怎么办?因此将诸位召来商讨一下解决方案。”
夜初宁的话让御书房陷入一片古怪的寂静。
不是那种需要消化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想“陛下是不是批折子批傻了”的安静。
郑太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像一棵被风吹得不知所措的老树。
周明远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地砖,仿佛那块暖玉上刻着一道关乎国运的谜题。
韩璋和顾言知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复杂到可以用一整本奏折来翻译。
沈惊鸿倒是没什么顾忌,直接笑出了声。折扇在掌心一敲,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种“我就知道今晚进宫准有乐子”的光:“陛下,您梦见了什么?是梦到陆将军把鸿胪寺的照壁拆了?还是梦到——”
他的目光往殷明阙的方向飘了一瞬:“梦到世子把您的御书房搬空了?”
殷明阙没有接话。
他站在书案侧后方,月白色的锦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低垂着,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但夜初宁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又泛起那层极淡的绯红。
只有一点,细微得几乎可以被烛火的热度掩盖。
但夜初宁看见了。
朝臣们想说“陛下多虑了”,可话到嘴边,却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笃定。
像是一个已经看见了未来的人,正在耐心地等其他人跟上他的脚步。
“陛下。”户部尚书周明远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不知陛下梦中……看到了什么?”
夜初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朕看到一年之后,大梁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天灾波及全国,河道干涸,庄稼绝收,百姓易子而食。”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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