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锦的目光从院墙上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夜初宁微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
“‘并肩’这个词,”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座被修了多年的桥,“不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块石头上就叫并肩。是要走同一条路,朝同一个方向,脚步快慢可以不同,但彼此知道对方会一直在视线所及之处。”
夜初宁的指尖在竹简边缘停住了。
“……那要是方向不同呢?”
“那就不是并肩。”叶云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既定公理,“那是同行一段路后的分岔口。各有各的归处,也算圆满。”
院中安静了一瞬。槐叶的影子在青石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具不紧不慢的日晷。
夜初宁将那卷竹简缓缓合拢,拢在掌心,发出一声干燥的竹木相触的轻响。
“……我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说自己在想什么,叶云锦也没有追问。
叶云锦看着他将竹简收好,目光在他微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便不轻不重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天色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夜初宁点了点头,起身将石桌上的茶盏归拢到托盘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收拾一道已经解完的题。
他回到了自己宗门的小院里,坐在台阶上发呆。
夜初宁忽然想起守界者方才在识海里说的那番话——你是个天才,但你也只是人。
“时间不够啊……”
夜初宁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中的功法很多,甚至他可以放言,在血脉的加持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
但奈何他没有时间去钻研透彻。
每次想沉下心来修炼,就会有一堆事情找上门来,然后去解决。
来来往往,循环往复。
「找你师尊去吧。」
“找他?”夜初宁的思绪被守界者这句话勾住,像一根被轻轻拽了一下的线头,“师尊能帮我解决功法精进的问题?”
「你不是缺时间吗?刚好你师尊手中有一件法宝,名唤——沧溟岁华珠。」守界者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翻出了一段积灰许久的旧档,「珠子内自成一方世界,而且时间的流速比外界的要慢的很多。」
夜初宁的思绪猛地顿住了。
“……沧溟岁华珠?”他在识海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齿间反复碾磨一颗陌生的石子,“我从未听师尊提起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守界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想起什么旧事而产生的微妙弧度,「那珠子是他还是鹿瑾瑜时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来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夜初宁沉默了片刻。
“师尊他手中到底还有多少法宝?”
「比你想象的要多。」守界者说,语调平平的,像在清点一堆早已不归自己管的旧物,「多到你师尊自己恐怕都记不全。他这个人,从鹿瑾瑜到项暮情,从瑶光海域到九曜灵域,一路走来收的东西、欠的债、藏的底牌,随便翻出一件来都能让外面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眼红几十年。」
夜初宁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具体有哪些,因为他知道守界者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只点到为止。果然,下一息守界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沧溟岁华珠不一样。那东西不是靠机缘捡来的——是鹿瑾瑜拿自己半条命换的。当年在那处遗迹里,他为了取这颗珠子,差一点把自己折在里面。后来珠子到手了,他也再没用过,只是收着,像收着一截断掉的旧骨头。」
夜初宁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指腹在膝上停住了。
“半条命换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那时候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守界者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余韵,「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需要比旁人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去追赶、去拦下一些还没发生的事。你和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很像。」
夜初宁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阶上,暮色从云海边缘缓缓漫上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墨色。
夜风穿过院角的槐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旧书。
“……那珠子现在还在他手里吗?”他终于开口。
「在。」
“那他会给我吗?”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
项暮情是天衡宗特意请来的座上宾,因此他和沈承欢一样,都被安排在了主峰。
因为天衡宗值守的弟子们都知道夜初宁是项暮情的亲传弟子,因此都没有阻拦。
夜初宁穿过主峰蜿蜒的回廊时,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入云海。
值守的弟子认出他来,只是微微颔首便侧身让开了路,连通报都省了。
项暮情住的那间客院比想象中更安静。
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盏未点的旧灯笼,在傍晚的风里轻轻转着。
夜初宁走到门前时,那扇虚掩的门正好被从内拉开,像提前算准了他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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