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宴局(1 / 1)

阿玥抚摸着袖口的针脚,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要的不是真心,是姿态。”

她们都清楚,房龄王虽未被削爵,却始终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京中世家哪个不是人精,怎会甘愿娶藩王的女儿,平白惹陛下猜忌?这场宴会,到头来怕是一场空。

宴开当日,紫宸殿的庭院里摆了二十余桌,权贵子弟们穿着簇新的锦袍,三三两两地聚着,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瞟向主位旁的阿玥与阿姝。

“那便是房龄王的女儿?”

“看着倒娴雅,只是这身份……”

“嘘,小声些,陛下在呢。”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飘进阿姝耳中,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阿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沉住气。

御花园里,名贵的牡丹开得正盛,绯红、素白、靛蓝的花瓣在阳光下层层叠叠,像极了席间子弟们身上的锦袍。可再热闹的花色,也压不住空气中那层若有似无的凝滞。

陛下端着酒杯起身,目光扫过满园春色,笑着开口:“今年的牡丹开得比往年好,想来是沾了两位县主的喜气。”

她这话看似随口,却像根针轻轻刺破了表面的平和。席间的私语顿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玥与阿姝身上,带着探究与审慎。

阿玥起身福了福,声音温婉:“能得陛下如此说,是臣女姐妹的福气。这牡丹开得好,原是托了陛下的天恩,风调雨顺才能有这般景致。”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陛下身上,既显了恭顺,又避开了那层若有似无的“择婿”暗示。

陛下笑了笑,指着东边那丛姚黄:“那株是西域进贡的品种,名唤‘醉杨妃’,花瓣带着酒香。阿姝,你不是懂些花草吗?去瞧瞧喜欢不喜欢。”

阿姝会意,连忙起身走到花丛旁,细细打量着:“回陛下,这花确实稀罕,花瓣边缘泛着红晕,倒真像醉了的美人。只是这般名贵,怕是不好养活吧?”

“养不养得活,看用心不用心罢了。”陛下的声音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就像识人,乍看光鲜,未必能经得起日子磨。倒是那些看着寻常的,若有真心,反倒能长久。”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她在说,选婿不必看家世,要看真心。

席间顿时有些骚动,几个年纪轻些的子弟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却被身旁的长辈用眼神制止。谁都知道,陛下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可“真心”二字,在皇权与猜忌面前,轻得像鸿毛。

户部尚书李大人端着酒杯起身,打了个哈哈:“陛下说得是!这花草如人,重在品性。不过要说品性,臣看新科状元郎温子然就不错,年轻有为,品行端正,前日还上书言事,条条切中要害呢。”

他这话看似举荐,实则是将矛头引向寒门出身的温子然。温子然无权无势,就算娶了县主,也掀不起风浪,正合了陛下“不重家世”的说法,又不会让世家担上“结党”的嫌疑。

陛下瞥了眼站在角落的温子然,那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闻言只是拱手行礼,并未多言。

“温状元确实不错。”陛下点了点头,却没再往下说,转而对身旁的刘德安道,“去,把那盆‘醉杨妃’搬到清晏居去,给两位县主赏玩。”

刘德安连忙应下,心里却清楚,陛下这是按下了“择婿”的话头。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刚才更微妙了。大家不再提择婿的事,只围着诗词歌赋、山水景致闲聊,仿佛刚才那场暗示从未发生过。阿玥与阿姝端坐在位上,偶尔应和两句,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叶樾并未出席这场宴会,他此刻正在养心殿陪陛下看奏折。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陛下忽然问道:“你姐姐妹妹在赴宴,你觉得她们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家?”

叶樾垂眸:“回陛下,姐姐沉稳,想来喜欢踏实的;妹妹活泼,或许偏爱风趣些的。但她们的婚事,全凭陛下做主。”

“全凭朕做主?”陛下笑了,“她们若是有心上人呢?”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既是祖母,自然能替她们做主。”叶樾的回答滴水不漏。

陛下看着他,忽然道:“你倒是会说话。只是这人心啊,不是规矩能框住的。就像方才宴席上,那些公子哥,未必没有动心的,只是不敢罢了。”

叶樾没接话,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考他,也是在告诉他,这场宴会不会有结果。

果然,日头偏西时,陛下宣布宴席结束,自始至终没再提“择婿”二字。权贵子弟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阿玥与阿姝回到清晏居,刚坐下,阿姝就松了口气:“总算结束了,刚才李大人提到温状元时,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提谁都一样。”阿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陛下根本没打算今日定下来。”

“为何?”

“因为她要的不是我们嫁得好,是看谁敢接这门亲。”阿玥的声音很轻,“今日没人接,才合她的意。”

没人接,说明京中世家不敢与房龄扯上关系,陛下的猜忌便少了一分;没人接,她们姐妹俩就能继续以“待嫁”的身份留在京城,成为牵制房龄王的棋子,进退都由陛下掌控。

正说着,刘德安带着人把那盆“醉杨妃”送了过来,笑着道:“县主,这可是陛下特意赏的,可得好好养着。”

阿玥看着那盆开得正艳的牡丹,忽然笑了:“替我们谢陛下恩典。只是这般名贵的花,我们姐妹怕是养不好,不如就放在院子里,让大家都能赏玩。”

她知道,这盆花和那场宴席一样,都是陛下的试探。养在屋里,是“领受恩宠”;放在院里,是“不争不抢”。

刘德安离去后,阿姝看着那盆花,轻声道:“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京城?”

阿玥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要记住,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像这牡丹,看着娇艳,根却要扎得深,才能熬得过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