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笑了笑,看向房龄王:“阿樾这孩子,留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昨日张太傅还夸他,说他读起书来一点就透,比京中那些勋贵子弟强多了。”
房龄王心头一跳,忙道:“都是陛下教导有方,那孩子顽劣,还望陛下多费心管教。”
“管教谈不上,是他自己争气。”陛下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话锋却转了向,“说起来,朕瞧着宫中那些孩子,论沉静,论悟性,倒少有人及得上叶樾。这孩子心性好,是块能雕琢的料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夫妇二人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和:“朕想着,不如让他跟在身边多学学,读些常人难见的典籍,见些寻常人难遇的场面。将来无论是回房龄承家业,还是在京中谋个去处,总能多些底气,你们说呢?”
房龄王手指猛地攥紧朝服玉带,喉结动了动才开口:“陛下厚爱,臣……臣惶恐。樾儿年纪尚轻,怕是经不起这般栽培,若有差池,反倒辜负了陛下心意。”
王妃也跟着叩首,声音带着些微颤:“是啊陛下,这孩子性子还嫩,怕是担不起……”
陛下看着他们紧绷的模样,忽然笑了:“瞧你们吓的。朕不过是惜才罢了,又不是要把他绑在宫里。”她放下茶盏,语气松快了些,“便是寻常人家,见了好苗子也想多教两句,何况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们当父母的,还能不盼着他出息?”
房龄王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陛下这话听着轻巧,却字字都在说“这孩子的前程,朕替你们看着”。他们若敢推拒,便是不识抬举;若应了,便只能任由叶樾留在这盘棋中,成了牵系两方的线。
“臣……臣夫妇,谢陛下厚爱。”房龄王终是咬了咬牙,重重叩首,“樾儿能得陛下这般提点,是他的福气,也是我房龄一族的荣耀。臣定会叮嘱他,好生听陛下的话。”
陛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你们放心,朕不会慢待他的。”她扬声道,“刘德安,带王爷王妃去暖阁看看叶樾,他这会子该在练字呢。”
刘德安应声上前,引着夫妇二人往外走。经过御座时,王妃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陛下正低头看着叶樾的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却让她脊背阵阵发凉。那笑意里藏着的,分明是“这颗棋子,朕接下了”的笃定。
暖阁里,叶樾正临着《兰亭序》,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流畅的墨痕。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望去,见是父母,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父王,母亲。”他起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房龄王看着儿子身上的锦袍,看着他眉宇间那抹被宫廷打磨出的沉静,喉头动了动,终是只说了句:“陛下待你不同,你……要好生记着分寸。”
王妃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他颈间的玉佩,那是她亲手为他求的平安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只低声道:“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别学你父王,总不爱惜自己。”
叶樾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父王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躬身道:“儿子知道,定会守好本分,不负……嘱托。”
“嘱托”二字说得极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房龄王夫妇心上。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能在草原上肆意奔跑的少年了。他被推上的这条路,看得见的是荣宠,看不见的是密布的暗礁,前路如何,只能凭他自己闯了。
刘德安站在暖阁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对话,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这步棋,走得真是藏锋露拙,看似是疼惜晚辈,实则早把线牢牢攥在了手里。
而御书房内,陛下正翻看着叶樾的功课,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里,藏着对这盘棋的绝对掌控。
离宫时,寒风扑面而来,房龄王下意识将王妃往身后护了护。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暖融融的炭盆。
刚坐稳,王妃便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冰凉:“王爷,陛下今日的话……你听出些什么没有?”
房龄王拉下马车的棉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车厢里只剩下炭盆偶尔“噼啪”的声响。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说什么?”
“陛下说要让樾儿多学些东西,读常人难见的典籍,见寻常人难遇的场面……”王妃的声音发颤,“这哪里是栽培一个世子该有的阵仗?便是京中那些亲王的嫡子,也未必能得这份‘恩典’。”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惊惶:“你说……陛下是不是在……在看樾儿能不能……”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她不敢说,却又忍不住去想。陛下年事已高,储位悬而未决,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如今却对一个藩王世子青眼有加,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房龄王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在膝头重重一叩:“慎言!”
可他心里何尝没有同样的念头?陛下今日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都在往那层窗户纸上捅。让叶樾跟在身边学,接触的是帝王术、是朝政核心,这哪里是为了让他将来回房龄承家业?分明是按着重臣,甚至……更高的位置在打磨。
“可这太危险了。”王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樾儿年纪轻轻,又是咱们房龄出来的,若真被陛下放在那个位置上,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京中那些勋贵、宗室,谁会容他?”
她想起方才暖阁里叶樾那句“不负嘱托”,只觉得心头发紧。那孩子看似沉静,实则性子里藏着股执拗,真若被推到那步,怕是连回头路都难走。
房龄王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凶险。陛下若是真心属意叶樾,为何不明说?偏要用这种“栽培”的名义吊着?说到底,还是把叶樾当成了试探各方反应的棋子。若朝臣反应不大,或许会再进一步;若反对声浪太高,随时可以将叶樾送回房龄,全了“疼爱晚辈”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