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咖啡上。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极了此刻他内心的挣扎。

要说真的将股份全部出售，彻底交出腾讯的“生杀大权”，他心底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发紧。

毕竟，这是他和几个兄弟熬了无数个日夜、用青春和心血浇灌出来的孩子。

他们四处碰壁，折腾了这些年，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到头来却只能换回每人几万块钱的遣散费。

可是不出手，腾讯真的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小马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机房里那几十台日夜轰鸣的服务器。

它们像是一头头永远喂不饱的怪兽，吞噬着电力，更吞噬着公司账上仅存的血汗钱。

OICQ的用户量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呈指数级飙升，这本该是创业者梦寐以求的荣光，此刻却成了最沉重的绞索。

用户越多，服务器托管商的账单就越厚。

如果明天掏不出钱来，服务器一旦瘫痪，那些承载着无数人情感的ID和聊天记录，就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怎么？马总还有什么顾虑吗？”坐在对面的利智轻轻放下咖啡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她优雅地交叠起双腿，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

商场上的摸爬滚打，让她多少也猜透了小马此刻的心思。

听到这句话，小马的脸颊微微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红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利总……不知道您，对投资腾讯，还有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利智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小马，“要不然，我也不会费周折让人把你请过来了。”

“额……”小马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西装的边缘，“我的意思是……腾讯只出售一部分股份给您的公司。剩下的，我们创始团队想继续运营。”

话音刚落，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马化腾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其实，腾讯最初创立时，他们也曾满怀豪情，觉得只要拉到了投资，就能大展拳脚。

可现实太残酷了，随着成本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团队内部早就人心惶惶。

尤其是看到新浪、搜狐那些门户网站纷纷赴美上市、风光无限地圈钱，而他们却连个清晰的盈利模式都摸索不出来。

大家迫切地希望变现一部分股份，好让兄弟们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哪怕只是落袋为安。

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没有盈利方向、只能靠不断烧钱来维持的即时通信软件，真的能挣钱吗？

“哦？”利智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与审视，“马总的意思是……不想全部出售了？”

“是的。”这两个字从小马嘴里说出来，虽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

既然有人愿意掏真金白银，就说明腾讯在资本眼里并非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

那是一百多万个鲜活跳动的ID，是他和兄弟们熬瞎了眼、敲秃了键盘一行行代码垒起来的虚拟城池。

“哦？”利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很快，那丝不悦便被她眼底的一抹精明所取代。她脑海中浮现出王志远交代时的严肃神情，他可是把投资腾讯视作一盘大棋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锁住小马：“既然马总决定保留控制权，那我们不妨把账算在明面上。

不知道马总对腾讯目前的估值是多少？需要多少资金？股份又打算怎么分？”

面对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投资人，马化腾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这段时间他像个推销员一样，带着那份被翻得卷边的商业计划书，跑遍了深圳、香江和北京的各大投资机构，早就在脑海里把这笔账算得滚瓜烂熟。

“目前腾讯的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一百万。”小马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而笃定，“为了支撑未来一年的服务器扩容和团队开支，我们预计需要一千万人民币。

我们现在缺口是两百二十万美元。但为了确保创始团队不失去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我们最多只能出让40%的股权。

所以，腾讯目前的估值，就是五百五十万美元……就是这么倒推出来的。”

“噗嗤——”

安静的办公室里，利智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又带着几分对这群年轻技术狂人的无奈。

“你们就这么算估值的？”利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没有财务模型，没有未来三年的增长曲线？你们公司的商业壁垒在哪里？市场影响力如何？未来的盈利转化点又是什么？这些统统没有吗？”

小马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掩饰着内心的窘迫。

利智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腾讯最脆弱的软肋上。

他们当然知道投资人看重什么，可面对一个每天都在疯狂烧钱、却连一毛钱收入都赚不到的即时通讯软件，他们能怎么吹？

“额……”小马干笑了一声，索性把心一横，决定不再藏着掖着。

他迎着利智审视的目光，老老实实地说道：“利总，您说得对，我们目前确实只能看到这些。对于腾讯的未来，我们有绝对的信心，它一定会成为中国人离不开的通讯工具。但……在盈利模式上，我们确实还没摸到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属于程序员的执拗：“我们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公司能多活一年。只要活下来，我们总能找到那个方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