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直到米格尔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西非的领地没有了，巴西和加勒比也做不了生意了，国王把最好做的生意都拿走了，我们只能跑更远的地方。
金山湾那里还有地，虽然远了一些，但是毛皮很多，那里也有黄金”
加斯帕抬头看着米格尔，“打拼十几年，最后就换个这结果？从头再来？”
佩德罗没有接加斯帕的话，对着米格尔说道，“船上的货，尽快处理掉，该卖的卖”
“怎么卖？没有王室许可，都没办法卸货”，加斯帕没好气的看着大哥。
米格尔瞥了加斯帕一眼，“要什么许可？我们有海军部签发的探险证明，那些货物都是我们从新地方得来的。
毛皮、鹿筋、油脂，里斯本的市场需要这些货，正常卖就行。
海獭皮他们之前都没见过，这可是新奇货，我们探索发现的最好证明”
“那巴西木呢？”，加斯帕反问。
“什么巴西木？”，米格尔不以为然，“那是船上用于修船的备用木材，出海的船怎么能不备这些，咱们只是多准备了一些。”
佩德罗点点头，这种压舱的东西，一般管的不严，前提是，你别大量对外销售。
“然后呢？”
“休整一下，看看情况，继续出海”
“出海，去哪？”
“去哪都行，这个世界那么大，还有太多地方我们不知道，我可不愿意这辈子就困在里斯本做生意”，米格尔说道，“现在西非的领地也没了，一个没有领地的男爵，体面的生活又能维持多久？”
“你们去吧”，佩德罗说道，“我在里斯本替你们看着”
米格尔和加斯帕在码头忙了几天，将那批货重新归拢、清点。
货单被米格尔重新写了一份，一共八千多张各色毛皮，分成三批出手。最普通的狼皮、鹿皮，这东西在哪里都不算稀罕货，销路不愁，价钱也上不去，直接就地卖给了里斯本的老皮货商。
其它的貂皮、海豹皮之类的，给了一个安特卫普的批发商。
还有几百张海獭皮，先在自己的铺子里存着，慢慢出手。
海獭皮虽然是新东西，但是这玩意皮质厚实，毛发细密柔软，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贱卖太不划算，不如探一探市场，自己又不急需用钱。
船上的货物中，毛皮是大头，单是出手的这些，就已经入手超过一万枚金币。
有了这个收益打底，米格尔和加斯帕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海豹油，这东西不像毛皮，不稀罕但是用量大，船厂、染坊、灯油商都收这玩意。
米格尔找了一家专供码头物资的油商，一次性全包了出去，银货两讫。
至于那箱金子，米格尔也没了上缴的心情，自己搬回家慢慢欣赏。
在这期间，两人也去找伊莎贝尔谈了谈。
作为公爵夫人，她在里斯本的身份既高贵，又卑微，国王指向张小白的刀锋，她总是不可避免的，成为第一个感受到的人。
加斯帕想去北港看看，几年没见了，他也不知道北港现在是什么样子，远东那边经营的怎么样。
很多事，光靠信件往来，根本看不透。
“我们都去，反正留在里斯本也没什么事，我们对外就说——”，米格尔想了一下，“探索新世界，海军部会很高兴”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去吧，路上小心，让他别忘了我跟小若昂就行”
米格尔和加斯帕两人脸色一沉。
加斯帕沉声问道，“他在信中说过什么吗？”
伊莎贝尔摇摇头，嘴角动了动，“没有，只是怕离得久了，很多人和事就会忘掉”
加斯帕说道，“那就好，我们会去问问他，同时也告诉他，我们雷阿尔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离开伊莎贝尔的府邸，米格尔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他们和妹妹担心的一样，假如，万一张小白真的反抗下去，怎么办？
张小白有实力反抗国王吗？他在与国王对抗之前，会顾忌在里斯本当人质的夫人和儿子吗？
他们跟着张小白跑过环球航线，见过张小白怎么对船员，怎么对许延宗，怎么对每一个跟着他卖命的人。
张小白不是一个，能放下妻子儿子不管的人。
但是他们又人不知想，一个人在远东坐了十几年，天高皇帝远，天天跟商人、船长、流民打交道。
张小白会不会变了？会不会觉得里斯本这边的牵挂，成了绊脚石？
米格尔和加斯帕不知道答案。
他们必须去北港一趟。
加斯帕忽然骂了一句，“国王也是，太贪得无厌了。
国内那些老牌贵族，被他收地收得差不多了，现在连海外也不放过。
西非、巴西、加勒比——这些地是我们拿命换的。
刚果河那边，大哥的领地，是父亲传下来的，那些黄金、象牙、木材，哪一样不是用命换来的？”
他越说越大声，“国王一句话就全收回去了？他可知道这些领地从无到有、从荒地到商站，熬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加斯帕说完，攥着拳头狠狠一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朵。
米格尔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他是国王，我们是贵族，也是国王的臣子。
贵族替国王开疆拓土，国王随时可以把赐给你的东西收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这个国王，”加斯帕说，“太刻薄。”
米格尔没有反驳，加斯帕说得对——刻薄的国王，不受人尊敬。
但仅仅是不受人尊敬而已。国王不需要人尊敬，他只需要人听话。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沿着河岸往码头方向走。
船停在那里，再有小半个月，他们就要往北港去了。
到了北港，见了张小白，这些堵在心里没答案的问题，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也许那里也没有答案。
但总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