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小沈你也太勤快了,这些事儿我自己来做就好嘛。”
总务科事务股的副主任陈益明年近五十,已经不茂密的花白头发上抹了不少头油,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中山装,笑眯眯地端着茶杯,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沈南林拖好地,把桌子也擦好了,地面和桌面还略有些潮湿,显然是这个年轻人刚刚打扫好的,他便慢悠悠朝其打了个招呼。
“陈主任,您早上好。”沈南林正在写对照要求录入材料,搁下笔笑着站起身叫他。
沈南林同样穿了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肩线笔挺地顺着他挺拔的身姿垂落,斯文俊美的外表配上谦和温润的笑容,让他更像是个大学里的年轻老师,儒雅又稳重。
他身上这套中山装是到了沪城区特务处后统一配发的,因是天生的衣架子,五官轮廓也俊逸,有道是人衬衣服,倒是显得他更精神。
旁人打眼一看,很难一下子就认出,他和陈益明穿的其实是同一套,不过是新旧程度以及区分职级的徽章扣饰不同。
陈益明踱着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冲他摆摆手,“哎呀,大家是同事,不要搞得这么客气,坐、坐,你忙你的。”
周光捷把沈南林带回沪城特务处后,没有第一时间明确地给他定岗定职,但给他在总务科事务股陈益明的大办公室里指了张办公桌,让他先在这里,从各方面接触了解一下特务处沪城区的日常工作内容,以及各部门的职能和责任。
陈益明的办公室本来就有另两张桌子,谁叫他这里兼管文件发放呢,经常有人拿着文件顺便就坐这儿读,陈副主任还会和气地给倒杯热茶。
事务股?一般负责处理文书流转、档案归档与办公调度,与各部门都有对接,但出外勤的机会并不多,又因为不是正手,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权力也不多,陈益民平日里工作算不上繁重,基本上轮不到他管事,也就没那么多要他操心的问题,大概也是因此,他身上有股久坐办公室的人员特有的安逸与松弛。
当然,能在特务处沪城区这个香饽饽里一待这么多年,挂的还是个半闲职,陈益明自然也是有关系的。
他的关系在黄埔一派,和周光捷是前后届的校友,而且平日该他负责的工作,倒也没出过大错,更没得罪过人——能做到这点,就算他是个关系户,那也是有点识趣懂门儿的智慧在身上的,不是个蠢人。
周光捷将沈南林安排到陈益明这边熟悉环境,显然是要他当沈南林入职后的半“师傅”。
事实上,陈益明也确实领会到了周光捷的意思,时不时就拉着沈南林聊天:有时候是讲讲沪城的物价随着时局逐渐走高,简直米珠薪桂;有时候也指点一下他,某某部门最近听说任务出了重大纰漏,向对方传达处罚文件时要谦和一些,不要当面戳人家的肺管子;还有时候会教他点本职工作的注意点,譬如哪些特殊档案要怎么归类,哪些档案不能接手……
但有点很有意思,每当有不知代表哪一派势力的“同事”,来找他这个职务不明确的新人对接工作,顺便开启闲聊,偶尔还会适时发出吃饭喝酒的邀请时,陈益明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很自然地离开办公室。
他不会帮“小沈”挡走这些不知是橄榄枝还是枪杆刀子的机会,甚至不会在跟前听他们说话。
沈南林心想,这大概也是这位陈主任能在这个位置安安全全待了这么多年的原因之一。
有事儿,他是真躲。
而且,躲得光明正大,躲得理直气壮。
周光捷的意思,他懂了,并照做;其他人来试探沈南林,他也不拦着——哪边都不得罪。
沈南林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至少,圆滑上是有所参悟了。
到沪城一个月有余,他像一株安静的竹,在这暗流涌动的特务处里,安静又稳当地一点点扎着根,也和气又礼貌地婉拒了数个邀请,没惹恼任何人。
而他本人也一直不急不躁,每天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该做的工作一丝不苟地完成,终于在某天早上照常开始分类今日要处理的文书档案时,听见周光捷与陈益明有说有笑一前一后地进了办公室。
“周站长早上好,陈主任早上好。”他马上站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
周光捷冲他点点头,对着陈益明开门见山道,“陈主任,我有事儿,要把小沈带出去锻炼锻炼,他今天的工作,可有什么要先抓紧完成的?”
“没有没有,我们事务股的工作站长您也知道,事无巨细都要处理,密是密了点,倒不比情报科和行动科常常十万火急。而且,小沈这个工作的态度啊,那是相当的好,做事从来不拖拉,别说今日事今日毕,他恨不得明日事也今日毕,非常勤勉,非常勤勉呐。”陈益明开口就是一大篓子的话,先直白地把沈南林夸了一通,接着又顺杆子溜地奉承上了周光捷,“还是站长看人的眼光准,这么好的苗子,被您给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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