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静的抵触情绪并非是针对江骏诚,只是针对领养孩子这件事。她觉得这样背叛了自己的儿子。
她的良知无法让她漠视江骏诚的存在,她也不会把自己心中的痛苦发泄到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身上。她学着接受江骏诚,只是每每靠近他、关心他,她又心如刀绞,幻想江易在哪里,吃穿如何,有没有人照顾,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她这位母亲。她在这里养别人的孩子,江易是不是也得到了很好的对待。
虽然江骏诚那时候只有十岁,但在长期的集体生活中,他的心智早已比同龄人更成熟,也学会了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察言观色。
他知道徐闻静对他好,但仍有隔阂;他更明白自己这个年岁能被人领养,还遇到一位特别温柔的母亲是万分幸运的事。于是他死死抓住徐闻静这条“藤蔓”,坚决不撒手。从他进入家门的那一刻起,他拼命讨好徐闻静,给她捶背、洗脚、讲笑话逗她开心,他使用浑身解数,为的就是让徐闻静接受他。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时间一长,徐闻静慢慢消除了与他的距离感,接受了他的身份,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教育。不过,午夜梦回之时,她总会坐在江骏诚的床边,凝视着他的睡颜,幻想江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江易听完徐闻静的简述,蹙眉说:“妈,你觉得他和我长得像吗?”
这问题像是问到了徐闻静。她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件事。她仰着身子,拉开和江易的距离:“现在感觉……不太像。小时候觉得他和你挺像的,不过可能那个时候我自己心理出现了问题,所以记错了也说不定。
不过,你爸……江桓把他接回家的时候,倒是跟我提过,他说他选江骏诚的原因是他看起来跟你很像。”
江易有些惊讶:“这么说,领养江骏诚那天,你没去孤儿院?!”
“你怎么这么激动?”徐闻静不明所以,给他盖好被子,“我当然没想过领养什么孩子。我那时候只想着找到你,找不到你,我也不再生了。这辈子就这么过去,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领养是江桓的想法。我之前跟你提过,他为了找你,生了一场大病,还上了手术台,九死一生。病好后,他就想领养一个孩子。他跟我承诺说他不会放弃找你,并且也会尊重我的选择,不再生第二个。
他想领养孩子是因为他也快精神崩溃了,他需要别的事情来分担他的注意力。他握着我的手求我,让我答应他这个决定。
后来我同意了,只是我想到要去孤儿院就哭。他体谅我的心情,就说他先去孤儿院找一个看起来合适的孩子,如果我和他相处一阵还是觉得不合适,他再把那孩子再送回去。”
“他选择江骏诚,仅仅是因为他觉得他和我像吗?”江易问,“可他怎么说也十岁了,和我年龄也对不上吧。就……一般来说,领养家庭不是会挑年纪小的孩子吗?”
“十岁也不算太大吧。那个年代还不像现在,再加上孤儿院那么小朋友,他吃的不是特别好,营养跟不上。骏诚那时候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还没你之前壮实。”
“我是我妈亲手养大的,他能和我比吗?!”江易有些傲娇,随后又说,“但他总归有了记忆,和那些五六岁的小朋友还是有差别。对了,江桓有没有跟你说,江骏诚是从哪个孤儿院接回来的?”
“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徐闻静现在才发觉江易的话题一直绕不开江骏诚,“你想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而已。”江易含糊道,“早知道他是这种白眼狼,就不该收养他。”
徐闻静叹了口气:“小孩子懂什么,都是大人没教好。你爸这个样子,换谁耳濡目染之后都会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你父亲以前很好的……我是说江桓。”
徐闻静一时还改不了口。她不像江易,记忆里没有江桓对他好的那部分,可以完全恨他。而徐闻静不同。她和江桓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共同经历过风雨和阳光,她见过江桓最好的时候。
江桓年轻的时候是中学老师,为人谦和正直又风趣幽默。曾经,他班里的女学生被家人强制退学,送回老家待嫁。他硬是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硬座,翻山越岭,劝说那家人把孩子送回来读书。为此,他还被人家敲了一棍子。
徐闻静赶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病床上,头上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脸上和脖间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他冲着徐闻静笑,只字不提自己受的伤,眼中满是挽救了一个女孩子一生的骄傲。
也正是因为这样,徐闻静才下定了和他共度一生的决心。
其实他们两个的婚姻都不被各自的家庭看好。徐闻静是工人,拿的工资要比江桓高。江桓当教师,拿死工资,单位也没有分房,家里也不富裕。家里人认为徐闻静嫁给他不仅享不了福,说不定以后还要拿着自己的钱倒贴婆家。
而江桓他们一家都是自认“高贵”的知识分子。他们看不起车间工人,认为凭江桓的气质和长相,应该找一个上过大学的女人,职业要么是大学老师,要么是医生,这样才能继续传承他们家“书香门第”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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