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煤炭工业局，董远方心头盘旋着一道挥之不去的巨大疑问：市委副书记萧望舒，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省委为何会如此迅速批复萧望舒兼任同州县委代理书记？

为什么恰恰在他坐镇同州之后的短短两周，纪委、审计、地税、公安联合审核骤然松劲，三十多家大型煤矿集中突击签订收购协议？

是自己一时大意，误判局势，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还是从头到尾，一场精心安排的里应外合？

揣着沉甸甸的疑云，董远方回到市委办公室，关上房门，独自一人静坐沉思。

萧望舒过往与自己并不算亲近。

早前二人理念多有分歧，董远方爱惜对方学识才干，欣赏他身上那股文人风骨，既往不咎，主动举荐提拔他出任市委副书记。

董远方原本以为，这份胸襟与器重，能够换来萧望舒同心协力，成为自己稳定云同大局的助力。

现在回想，一切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潜藏最深的棋手。

“书记，顾佑安同志过来了，想要向您汇报工作。” 秘书裴启明轻声敲门通报。

董远方精神一振。眼下他正好需要一名熟悉本地官场脉络、为人稳重可靠的人帮忙梳理线索。顾佑安算得上云同本土老干部，早年担任市委办主任，当年在灵山县班子任职时，与萧望舒共事过。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侧面求证。

“快请他进来。”

董远方起身，主动迎到办公室门口。

“书记，今天过来主要向您汇报煤炭机械产业园推进情况。” 顾佑安落座，将重新修订完善的规划方案递到办公桌之上。

董远方并没有立刻翻看文件，短暂寒暄过后，话锋一转，再度将话题落到萧望舒身上。

顾佑安微微一怔，心中满是疑惑。

此前因为周安和的线索，董远方已经专门了解过萧望舒的履历渊源。

在外人眼中，董远方不计前嫌大力举荐萧望舒，二人早已冰释前嫌，如今怎么再度旧事重提？

董远方开门见山抛出问题：

“萧望舒曾经在同州县历任宣传部长、县委副书记。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段时期，正好赶上云同矿务局改制、云同能源组建，也是第一批民间资本大规模涌入同州煤炭行业的窗口期吧？”

顾佑安点头确认：

“书记说得没错。那时候我在灵山县担任副县长，和萧望舒一同参加过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当时整个黄原省内，但凡有点门路的干部，都想方设法往同州、同源调动，人人都盯着煤炭改制带来的巨大红利。”

话锋很快一转：

“只不过他在同州任职时间不长，一年之后就调任灵山县担任县长，我也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进入县委常委班子，兼任县委秘书长。”

董远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稳：

“你仔细回想，他在同州工作那段岁月，除去周安和之外，平日里还有哪些人来往格外密切？”

顾佑安眉头紧锁，一时难以给出确切答案。

萧望舒在同州履职时，二人分属两县，虽是党校同学，但私下往来并不频繁，很多内情他并不清楚。

董远方适时提醒：

“在灵山任职期间结交的人脉，也算在内。”

灵山县境内虽有煤矿，但储量偏小，多为零散小矿，难以吸引大型资本布局，同州那边的资本力量很少涉足灵山。

沉默片刻，顾佑安思索许久，想起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书记，04 年灵山县遭遇特大山洪，灵山县天浑乡受灾最为严重。灾后重建工作启动后，萧望舒主动认领天浑乡作为自己的包联片区。”

董远方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天浑乡重建最大的工程是天浑乡初级中学整体搬迁新建，概算资金一千余万元。那些年县里财政捉襟见肘，省市下拨的赈灾专项资金缺口巨大，根本无力承担这笔投入。所有人都以为项目要无限期搁置，最后却是萧望舒四处奔走筹措，资金顺利到位。当时不少干部私下感慨，萧望舒看着文弱，关键时刻能量不小。”

董远方心中一动。

2004 年，一千万资金绝非小数目，仅仅一所乡镇初中搬迁重建，想要凭空筹措如此巨款，难度可想而知。

到底是谁愿意卖萧望舒这么大一个人情，拿出这笔资金？

“会不会是周安之？”

董远方第一时间联想到周安和的弟弟周安之。

长久以来，外界普遍认为萧望舒和周安和兄弟往来密切。

顾佑安轻轻摇头：

“恐怕不是。那个阶段周安之正全力争夺同鑫矿股权，资金全部押在矿权收购上，现金流紧绷，不大可能无偿拿出一千万投入乡镇学校建设。”

董远方缓缓颔首。

这笔来路不明的一千万资金，极有可能就是撕开萧望舒背后隐形关系网的突破口。

倘若萧望舒临危受命坐镇同州，默许三十多家大型煤矿突击完成收购签约，放松多部门联合审查，刻意掩盖交易背后的内幕，那么一切行为，必然受到这条隐藏多年利益链条的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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