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六十的唐钦,保养的很好,虽有一丝鱼尾纹,但是整体的感觉还是大学教授的温文尔雅。
但是,她骨子里“士农工商”的阶级思想,根深蒂固。
她再次看向董远方,说道:
为了云同的稳定,为了你自己的前程,也为了……一些不该被打扰的人,这件事,到此为止。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董远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的出来,今天唐钦亲自出面,更像是最后通牒。
明明白白告诉董远方,唐家把目光投向了云同,投向了他董远方。
而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也在此刻浮了上来。
从始至终,他对余浩旧案的调查,都是最高密级、单线运转。
某些人的工具?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对唐家掌控
知道全貌的,只有他和戚卫国,加上裴启明这个秘书。
可消息不仅泄露了,还泄露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直接惊动了唐家,甚至让唐钦亲自飞赴云同。
这中间,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公安派驻京都的调查组,也只接触了余浩记者之前的同事,难道是华夏法制时报那边告的秘?
还是……
自己身边,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董远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诚恳恭顺的表情。
“唐阿姨,林主任,刘省长,各位长辈的提点,我都记在心里。云同的发展稳定是大局,我作为市委书记,自然分得清轻重。
他顿了顿,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困惑:
“不过,我也想跟长辈们交个底。我到云同之后,确实接到过一些群众反映,涉及早年煤矿改制的遗留问题。我让公安部门做了一些初步了解,纯粹是出于维护地方稳定的考虑,并没有针对谁、翻什么旧案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旧案,既然长辈们提起来了旧案,也希望将详情告知我,以便我把握好分寸,不会让它影响大局。”
这番话,既没有承认自己在深挖旧案,也没有完全否认调查行为,留足了回旋余地。
唐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你是个聪明人。
她猜到董远方根本没查出来什么内情,语气强硬起来缓缓说道: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少打听。”
国字脸中年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喝茶,目光偶尔扫过董远方,那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评估、在审视、在判断。
刘长海适时插话,把话题引向云同的经济建设、煤炭整合、新城开发,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一场看似家常的茶叙,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国字脸林主任,全程一句话也没说,感觉他就是陪着唐钦过来撑场面的。
董远方起身告辞时,唐钦特意送了他两步,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远方,明年秋天,是个关键节点。这个时候,谁都不希望出乱子。包括你,马上四十了,难道不想更进一步?”
董远方微微躬身:
“谢谢唐阿姨关心,我会把握好的。”
唐钦听罢,满意的点点头。
看来这个董远方,就是小地方出来的,没什么骨气。
望着走出去的董远方,她松了口气,拿起电话,给京都市那边打了过去。
董远方走出会所大门,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董远方却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裴启明和老路迎了上来。
董远方没有说话,径直上了车。
车子驶离会所,汇入同州县的主干道。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飞速梳理着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唐钦由晴到阴的面部表情,在他脑海里不停打转。
知道自己还不知道真相,所以她的语气才会突然强硬。
威逼利诱、趋势利导,大家族出来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小径路矿之下,到底埋着什么?
能让唐、陈两族如此忌惮、如此兴师动众?
还有,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董远方的心头。
他睁开眼,对前排的裴启明低声吩咐了一句:
给戚卫国打电话,让他到我办公室。
裴启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董远方的脸色,心中一凛,立刻应道:
车子驶上回云同市区的高速。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董远方望着远方的天际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唐钦说,明年秋天是关键节点,谁都不希望出乱子。
可恰恰是这句话,让董远方更加确定——
”小径路矿的秘密,与明年秋天的那场大局,有着一定的关联。”
这已经不是一桩地方旧案了。
这是一场足以撼动最高层政治格局的天字号秘辛。
而他,董远方,已经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退,则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进,则有可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但是,如果那矿下面,真的埋的是智障矿工和儿童,那些埋在矿井底下的冤魂,那个惨死在饭店里的记者余浩,他们,又该向谁去讨一个公道?
董远方缓缓握紧了拳头。
车子在暮色中驶向云同市区,身后的同州县,渐渐隐没在苍茫的暮色里。
一场自不量力的较量,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