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息，可靠吗？
董远方沉声问。
“可靠。
戚卫国接过话头：
”我们的人查了高沁宁的出入境记录、医疗记录，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的，但出生时间、抚养轨迹，都和唐牧宸的行程高度吻合。唐钦今天特意带着孩子出现在会所，不是偶然，是一种姿态 —— 告诉您，这件事，唐家全家都在。
董远方缓缓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
良久，戚卫国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董书记，余浩一事，时隔五年，目前来看当年流程合法、判决合规、案卷闭环，从程序上说，是早已定性的个案意外。现在重新翻查、层层深挖，动的不是一桩旧案，是一整片稳定大局。
他目光直视董远方，字字敲打，明暗交织：
云同正在转型攻坚、破局爬坡，煤炭整合、新城开发、金融布局，每一项都到了关键节点。这个时候翻旧账、掀老底，您不担心乱了格局？
这不是戚卫国在退缩，而是他作为公安局长，必须把最现实的风险摆在书记面前。
董远方睁开眼，笑了笑，反问了一句：
你怕了？
戚卫国摇摇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董书记，只要您一声令下，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公安干警，义不容辞。
我怕的不是自己，是您。您现在是云同的主心骨，一旦您出了问题，云同这盘刚刚盘活的棋，就全乱了。
董远方满意地点点头。
他没有直接回应戚卫国的担忧，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如果我下令，挖开小径路煤矿呢？
戚卫国和罗厚学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两人都愣住了。
挖开小径路矿？
那座矿已经填埋封闭了五年，井下灌满了水，巷道坍塌，地质结构早已破坏。
想要重新挖开，不仅工程浩大，而且需要充足的理由和上级审批。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土，等于直接向唐家宣战，把所有矛盾摆到台面上。
董远方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又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自然，要有确切的证据的前提下。没有铁证，贸然挖开，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被倒打一耙，说我破坏稳定、滥用职权。
但你们要往这个方向做准备。一旦人证、物证到位，能够证明井下有问题，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座矿挖开。
戚卫国和罗厚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决然。
书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其实，董远方内心也在挣扎。
继续查，便是逆势对抗黄原省唐家心腹和京都的唐家势力，孤立无援、步步深渊。
更微妙的是，他如果执意追查，很可能被古家利用，成为古家对付唐家的一把刀。
到时候，真相能不能大白于天下尚未可知，他自己先成了政治博弈的棋子和牺牲品。
可如果不查呢？
那些埋在矿井底下的冤魂，那个惨死在饭店里的记者，还有被唐家掩盖的国有资产流失。
他董远方，如何心安？
办公室内空气凝滞，茶水微凉。
董远方抬眼，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愈发矛盾。
他想起白天在会所里，唐钦那句轻描淡写却分量千钧的话 ：
”明年秋天，是个关键节点，谁都不希望出乱子。
明年秋天。
唐家有人想要再进一步。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牵连唐家的负面消息，都是致命的。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兴师动众，从京都派人到云同，从常务副省长到省委副书记千金，层层施压，只为让他董远方收手。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小径路矿之下，藏着他们最怕见光的东西。
之前的思路不变。
董远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余记者和刘家父子，两边的关系人，继续调查。刘铁锤的妹妹、远在秦川的儿媳，还有余浩的同学、挚友、老家亲属，一条线都不能放。
明白。
罗厚学飞快记录。
还有，金阳煤业那四个亿，继续拖。
董远方补充道：
”用国资风控、资产交割、审计复核当盾牌，分批拨付，死死卡住资金落地。这笔钱不到位，他们就永远不会安心，就会露出破绽。
戚卫国郑重点头：
我回去就安排。所有调查全部绝密推进，不立台账、不做书面汇报，只向您一人单线反馈。
去吧。
董远方挥了挥手。
戚卫国和罗厚学起身，悄悄离开了办公室。
夜色深垂，云同市委主楼只剩书记办公室这一盏灯。
送走所有人，关好房门、拉严窗帘。
董远方独自坐在沙发上，眼底一片彻骨的冷沉。
今天唐家的种种姿态 ， 唐钦亲临、国字脸亲信坐镇、刘长海陪侍、高沁宁出面， 恰恰反向印证了一件事：
小径路矿，绝对藏着足以掀翻整个圈层的惊天黑幕。
他们封得住报社档案，封得住官场口径，封得住地表以上的所有证据。
可他们封不住普通人的人心，封不住五年前遗留的后手，更封不住埋在地下的真相。
董远方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夜色如墨的云同城。
整座城市看似安稳太平、蒸蒸日上。
煤炭整合落地、新城开发启动、金融中心布局、市级银行筹建、三地联合经济开发区规划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改革大势。
可只有董远方清楚：
台面之上，是盛世宏图。
台面之下，可能是血海沉冤。
唐家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知难而退、明哲保身。
可他们看错了人。
董远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掀开冻土，还以天光。
这场官场上位与底层真相的终极对弈，将进入最凶险、最致命的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