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上的光暗了下去。王磊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掌心烫得发红。他转过身，看着陈飞。

“十五个人。最远的已经到省城了。”

“怎么追？”

王磊没回答。他走到树根旁边那二十四棵小树苗前，蹲下来。每一棵小树苗的叶子上都画着不同的地方。他指着其中一棵。“这里。县城。离我们最近。”

陈飞凑过来看。叶面上的纹路弯弯曲曲，但他认出来了，是他老家那条街。

“这个人，我认识。”

陈飞开车。王磊坐在副驾驶，小雅坐后座。韩冰和陈静留在基地，韩冰的心火能感知到异常能量靠近，陈静负责监控海神号动向。

车是老李借的，一辆白色面包车，后视镜掉了一个，座椅上全是灰。陈飞开得很快，乡间小路颠得人骨头散架。

“那个人是谁？”小雅问。

王磊看着窗外的树。那棵大树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但它的影子还在天上，遮住了半边天。“第一批守门人里的一个。年纪不大，四十来岁。”

“被换了？”

“嗯。”

“换了之后会怎样？”

王磊想起父亲说的话。“会找身体。”

小雅的手攥紧了。

县城到了。

陈飞把车停在那条老街路口。街很窄，两边的房子很旧，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王磊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不太记得了，但这条街他见过——在门里面，父亲带他走过的那条街。

“往哪走？”陈飞问。

王磊闭上眼。心口那棵树在跳，像雷达一样，指向一个方向。他睁开眼，指着街那头。“那边。”

三个人往前走。街上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了他们一眼，没搭理。走到街尽头，是一栋四层楼房，外墙刷着黄漆，漆掉了大片。楼道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根葱。

王磊抬头看楼上。四楼，左边那户。窗帘拉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

“在上面。”

上楼的时候，陈飞把刀从腰上取下来了。楼梯很窄，三个人排成一队，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三楼拐角处堆着几袋水泥，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走到四楼左边那户门口，王磊停下来。门是铁的，漆成红色，福字倒着贴，边缘卷起来了。

他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里面，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很瘦，颧骨很高。和第一批守门人里那个人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个人的眼睛很亮，这个人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看着王磊，不说话。

王磊看着他。“你找谁？”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哑。“找房子。”

“找什么房子？”

那人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关门。陈飞一脚顶住门，刀横在门缝里。

“别急着关。”

那人盯着刀，又盯着陈飞。眼睛里的灰雾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

“你们是谁？”

王磊说：“你从哪来的？”

那人不说话。

“门里面。第一批守门人。你走在第三个。”

那人的脸色变了。灰雾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眼眶往下淌，像眼泪。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灰。

“我不是他。”

“我知道。”王磊说，“他在哪？”

那人沉默了很久。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上来。

“他在里面。”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更哑了，“睡着了。我借他的身体用一下。用完还他。”

陈飞握紧刀。“借多久？”

“找到新的就还。”

“新的在哪？”

那人抬起头，看着王磊。“你身上就有。”

王磊没动。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灰雾从眼睛里涌出来更多了，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灰。“你的身体，比他的好。年轻，有劲，还有那棵树。”

陈飞的刀横在那人脖子前面。“再走一步试试。”

那人停下来。他看着陈飞的刀，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

“你砍过我的同类。在海上。”

陈飞的手紧了。“你是那个东西？”

“不是。我是另一个。但我们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王磊。“你的身体，借我用一下。用完了还你。就像他借我的身体一样。”

王磊看着他。“他愿意借你吗？”

那人愣了一下。

王磊说：“第一批守门人在里面等着出来。你占了他的身体，他出不来。他愿意吗？”

那人不说话。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初」字铜钱，不烫了，凉的。他把铜钱举到那人面前。

“认识这个吗？”

那人盯着铜钱，灰雾猛地翻涌起来，整张脸都看不清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拿走。”

王磊没动。“从哪来的，回哪去。他的身体，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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