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你说话算话(1 / 1)

入场、查号、落座,一切都跟其他考生一样。秦恒坐在自己的号舍里,把笔墨摆好,等着试卷发下来。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举子,看见他年纪轻轻,还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小兄弟头一回考?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那人又说莫紧张,答自己的就行。

试卷发下来之后秦恒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三道策论,一道关于赋税公平,一道关于边疆防务,一道关于水利兴修。前两道他靠着经验和阅读答得顺,可最后一道关于水利的他几乎不用多想——他沿着运河和黄河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堤坝和渠道,脑子里全是现成的东西。

三天考试下来,秦恒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把卷子吹干折好,交上去,然后背着书箱走出了贡院。门口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初春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土腥味。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热汤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的市井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从那个号舍里走出来之后,跟这个世界的关系好像有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秦夜在乾清宫里等着他,看见他进来,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让马公公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累了吧?吃了饭早点歇着。

秦恒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父皇,儿臣觉得那些举子们都不容易。号舍又小又冷,三天睡不好觉,有人写到一半手都发抖了还在坚持。儿臣以前不知道考试是这样的。

秦夜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秦恒这句话不只是在说考试本身,他是在说——他看到了一群跟他同龄、不同出身的人是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在拼的。

这些人在春闱之后会被分到全国各地,其中会有很多像周明礼、陈明道、徐文远那样的人,他们会成为这片土地未来几十年的骨架。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容易。秦夜说,你以前只看到他们在朝堂上奏对的样子,没看到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现在你看到了。

秦恒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说要回去睡一觉。

放榜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这半个月里秦恒像没事人一样照常过日子,去工部看运河的进度报告,去兵部问北边屯堡的情况,偶尔去院子里站一站看看那棵银杏树——芽苞又鼓起来了,春天正在从枝头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三月初十那天早上,秦恒没有自己去贡院门口看榜,而是让一个随从去看了回来告诉他。随从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说了一句——殿下,您中了。第三十七名。

秦恒听到那个名次,愣了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会名落孙山,或者顶多挂在榜尾,没想到进了前四十。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被肯定了的踏实。

他花了两天时间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在那些阅卷的考官眼里是有分量的。

当天下午他去乾清宫把消息告诉了秦夜。秦夜听了没有太意外的表情,只是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朕知道你考得不会差。

父皇怎么知道的?

你写的那些东西,朕看了两年了。能不能考中,朕心里有数。

秦恒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父皇,儿臣想去贡院门口看看那张榜。

去看吧。

秦恒去了。他站在贡院门口那张大红榜前,看着上面柳知远三个字排在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旁边围了不少看榜的举子,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默默转身走了。秦恒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挤进去,看了几眼之后就转身走了。

回到宫里之后他关在东宫待了一整个下午,把这次考试的三道题目重新写了一遍答卷,跟考场里写的做了一次对照,又在旁边批注了自己觉得哪里答得好、哪里答得不够好。这份自我总结被他夹进了行路所见那本册子里。

三月中旬,秦恒动身去了一趟运河边,去找那个修船的老船工。他沿着去年走过的路线到了那个小码头,远远就看见老船工正蹲在一条旧船旁边敲敲打打地补船底的裂缝。

秦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叫了一声。老船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是去年那个在岸边站了半天问东问西的年轻人。哎哟,小哥儿,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秦恒蹲在那儿,跟他并肩看着那条旧船,去年我跟您说过的那个事——运河淤了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山东那段已经清完了,往南的几段也在清了。过两年您走船应该就能顺当些了。

老船工手里的锤子停了停,抬头看了秦恒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亮光。真的?

真的。我亲眼去看了。那些河段都清干净了,比以前的航道宽了一丈多,船好走多了。

老船工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锤子放下,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了两遍,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一角。

秦恒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老船工笑了笑。我走了。您忙着。

他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老船工的声音——小哥儿,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秦恒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