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宴席(1 / 1)

蒙延晓剥开一颗山竹,紫红色的硬壳在他指间裂出细纹,露出雪白莹润的果瓣。他把果肉盛进玉碟,双手奉上,脊背微弓——弧度刚好,恭敬却不卑微。

“王兄尝尝,安南那边进贡的山竹,臣弟在边关难得见着呢。”他笑着说。

蒙延晟捻起一瓣送入口中,微微颔首:“南边的果子,比北地那些粗粝的东西精致多了。”

“王兄说的是。”

三年前他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青石地上,也是这样低声应和的。那时碎瓷片划开的伤口还藏在袖中,血浸透了里衣,他俯身叩首,额头抵着石面说出愿为王兄戍守南疆,此生不复入京的请求。蒙延晟沉默了很久,殿外芭蕉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每一滴都像砸在他脊背上。

他在赌。赌一个毫无野心的弟弟,比一个死了的弟弟更有用。

赌赢了。

南疆的瘴气与湿热磨钝了刀剑,也教会了他剥山竹时不溅一滴汁水的手艺。三年来他每月一封奏报,事无巨细,连粮草转运的损耗都誊抄两份,一份呈递户部,一份直送王宫。蒙延晟派来的监军换了三任,每一任回京述职都道:抚远王安分,常于竹楼中抄经,闲时侍弄花草,并无异动。

此刻宴席上银烛高烧,铜鼓与芦笙交替奏响南疆乐曲,宫人赤足穿梭,腕间银铃叮当。蒙延晓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今日王兄特意提过,邀了几位旧相识来作陪,说是添些热闹。蒙延晓离京三年,满座衣香鬓影中大多面生。

只有一人让他多看了一眼。

女眷末席坐着个年轻女子,青缎衣裙,簪一支式样简单的银步摇,正低头与身旁侍女说话,神色拘束。蒙延晓不认识她,只从座次推断大约是某位大臣的家眷。他目光掠过她,正要移开时,却被她身侧垂首立着的侍女钉住了视线。

那侍女半低着头,站在主子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顺得几乎要与烛影融为一体。但蒙延晓在南疆与瘴气毒虫周旋三年,也和各路流寇杀手打了三年交道,他认得那种站姿——双脚微微错开,重心落于前掌,任何方向的变故都能在眨眼间做出反应。可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她的脸极小,巴掌大的轮廓,下颌收得利落干净。五官生得秀气——眉毛是淡淡的远山,鼻梁细直,唇色偏浅,像宣纸上用极淡的墨勾出来的一幅小像。单看这副眉眼,她顶多算清秀,远不及前面那位青缎衣裙的女主子明艳动人。可偏生那双眼睛不一样。

她抬眼时,蒙延晓心头微震。那样一双眼睛长在这样一张小小的、秀气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漆黑,目光沉静得像南疆深山里的寒潭,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潭底沉着刀锋。她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丈量。丈量距离、速度、致命的间隙。

她似乎察觉到了蒙延晓的目光,飞快地垂下眼帘。但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已经足够让他记住那双眼睛。秀气的五官掩不住那股刀刃般的内敛锋芒,就像一柄裹在素绸里的短匕,绸面绣着鹅黄小花,瞧着温驯无害,可绸子底下是什么,蒙延晓比谁都清楚。

她尽力在藏。蒙延晓看得出,她的站位避开了灯烛最亮处,肩背微微收着,不露半点起伏的轮廓,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扎眼。满座锦衣华服的贵女命妇,没一个像她这般,明明站在人后,却让人没法不去看她。那种安静不是怯懦的安静,是猛兽伏在草丛里压低脊背的安静。南疆雨林里,越静的蛇越毒。

蒙延晓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中的银杯。他不知道这侍女叫什么,也不知道那青缎衣裙的女子是谁——王兄的旧识,安阳那边来的。但有一点他看得真切:方才那年轻女子端起酒杯,指节泛白,神色惶惶,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饮下。身后的侍女小指极轻地勾了勾她的衣摆,像无声的阻拦。女子一顿,放下酒杯,低头捻起了袖口绣纹。

蒙延晓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侍女的鹅黄丝绦下隐约的轮廓他方才没看仔细,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南疆三年教会他一件事:越安静的东西,越要小心。而方才烛火一晃间,他分明看见她小指内侧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刃留下的。

他摩挲着银杯,杯壁映出摇曳的烛光。待会儿还有一道香茅烤鱼,王兄必定亲手为他布菜,温声说在南边守了这么久该尝尝家乡的味道。他会吃的。袖中藏着南疆巫医炼制的解毒丹丸。但那侍女的软刃淬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铜鼓声骤然高昂,舞姬旋身入场。蒙延晓举杯向王兄致意,余光最后一次拂过女眷末席。那侍女依旧垂首静立,巴掌大的小脸上不见丝毫表情,秀气的眉眼在烛影里柔和得像一幅没画完的仕女图。但蒙延晓记住了她抬眼那一瞬的寒光——那样的目光,永远藏不住。就像南疆的毒蛇,花纹再美,看见的人都知道要躲。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笑意平整地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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