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张日山记起了什么,接下来的几天,他找了各种理由来看我。
各种理由。
第一天,他说新月饭店进了新茶,送来一盒让尝尝。陈皮看了一眼茶盒,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张日山就自己走进来了,在客厅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茶,看了我七眼。
陈皮数的。
第二天,他说有份文件需要陈皮过目,亲自送来。亚历奇接过文件的时候,张日山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走进了院子,说既然来了就看看上次送的茶合不合口味。那天他在客厅坐了三刻钟,喝了一杯茶,吃了两块桂花糕,看了我九眼。
陈皮数的。他数完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第三天,他没找理由。他直接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站在门口,眉眼含笑,说路过,顺道进来看看。
亚历奇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无奈”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我早就知道”和“我懒得管了”之间的微妙神情,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就像现在,下午14点。
张日山站在陈府门口,手里拎着柚子。深褐色的木质食盒,系着靛蓝色的绸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阳光落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把指节照得近乎透明。
他眉眼含笑,抬手敲门。
“叩叩。”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两下,刚好是让人听见又不至于催促的分寸。他敲门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刚刚好,什么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叩叩。”
亚历奇拉开门。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绷着,胸口的肌肉轮廓隔着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门口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人,先是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彻底。从下往上,从左往右,把能表达的情绪全都表达了一遍不耐、无奈、无语,以及一种“你是不是当我们陈府是菜市场”的控诉。
“张会长,”亚历奇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远处滚过的闷雷,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沙哑,“这几天你一天来好几回……真的好吗?”
张日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着,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春风又像秋水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讨好,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知道自己不会被拦在外面的笑。
他拎着篮子,从亚历奇身边走了进去。
亚历奇转过身,看着他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消失在门廊里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深,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口气上。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光头,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中文还是俄语还是两者都不是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向上帝祈祷让这个男人消停几天。
他把门关上了。
现在蓝桉树下,阳光碎了一地。
太阳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像一地的碎金子被人翻来翻去。
陈皮躺在树下的藤编沙发上,我窝在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垂着,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均匀,胸膛缓缓地起伏着,带着我的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像躺在一条很缓很缓的河面上。
我没有睡。我在数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蓝桉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他鼻尖上。
他没有动。
我用手指轻轻拈起那片叶子,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他皱了皱鼻子,像只被挠了痒的猫,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我憋着笑,继续数。
第十八根,第十九根,第二十根……
“姐姐又输了。”
张麒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念课文。
我偏过头去看。
茶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零零落落地散着。张麒麟坐在茶几左边的一把木椅上,坐姿端端正正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椅子上的小树。他的手边摆着一杯白开水,没喝,已经凉了。
无邪坐在他对面,姿态就随意多了....窝在椅子里,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得老长,手里端着茶杯,正盯着棋盘发呆。
棋盘上,黑子已经连成了五颗。
张麒麟的棋。
无邪的嘴角抽了一下。
“再来。”他说,把茶杯放下,开始收棋子。
张麒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赢了五盘和赢了零盘,对他来说大概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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