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继续?”黑瞎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没有收回去,但力气小了一些,从“抓住”变成了“搭着”。
“继续。”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月光在他墨镜上反射出两小片冷冷的光,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那里,不拔出来,但你 know它在那里。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是甩开的,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的。拇指先抬起来,然后食指,然后中指。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垂落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抓了。
“小疯子,”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略带惊喜地说到:“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黑瞎子“嗤”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短促的、带着嘲讽和无奈的气音。他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双手往后撑在台阶上,仰起脸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继续说到:“需要你帮我抓一个人...”
“你让我帮你抓一个人,”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没有收,还在那里,沉甸甸的,“抓谁?”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从耳根到下巴,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烟在嘴唇间轻轻晃动。
“阿生。”我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彩云那个朋友?”
“嗯。”
“抓他干什么?”
“他不对劲。”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确定,“他的眼睛不对。彩云说他出去打工几年,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他看人的方式不对,走路的方式不对,连呼吸的方式都不对。”
黑瞎子转过头看着我。墨镜后面那双眼睛,终于从镜片上方看了过来....没有遮挡的、直直的、像两把刀一样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他来的第一天。”
“你跟陈皮说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也在注意他。”我说,“陈皮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陈皮。他看陈皮的眼神,不是普通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黑瞎子沉默了一瞬。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阶上磕了两下,没有灰,因为根本没点。
“你怀疑他是...什么人?”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但不确定,”我说,“我不放心。明天我们就要进古楼了,我不想他在外面...在彩云身边...在你们身后。”
夜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更大一些,把竹林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月光下那些竹影疯狂地晃动,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挥舞。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要我怎么做?”黑瞎子问。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下这张被墨镜遮住了大半的、平时总是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此刻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净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写字的白纸。
“抓住他,”我说,“带他来见我。但不要惊动其他人,尤其是彩云。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把他当小时候的玩伴。”
“如果抓不住呢?”
“那就等我们从古楼出来,大不了到时候去点血...。”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站在我上面两级台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蒙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疯子,”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警告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还想做跟当年一样的事情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我问。
“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他说,“不跟任何人说,不让任何人分担,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其实你是在把他们推开。”
我看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个站着的巨人。
“我没有推开他们,”我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他们受伤。”
黑瞎子蹲下来,蹲在我面前,和我平视。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墨镜边框上磨损的痕迹,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小疯子,”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看着墨镜后面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所以我才找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亮,亮到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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