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到底是谁的记忆-古楼(六)(1 / 1)

她真的不动了。

她站在离我们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像,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根猩红色的指甲朝着我们张开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有毒的花。她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翻白眼的那种白,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白色,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

我拍拍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锁骨下面的位置,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面咚咚咚地跳,快得像擂鼓。“还好……还好……”声音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是抖的,但抖着抖着就不抖了,像是身体终于确认了危险暂时不会来了,允许我把那口气松下来。

王胖子抬了抬自己张开大嘴的下巴,那个下巴从刚才就一直没合上,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撑住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咚”的一声,也不嫌石板凉。他竖起大拇指,对着我比了比,那个大拇指在他胖乎乎的手上显得格外粗壮,指甲缝里还塞着刚才抠烛台时蹭上的灰。

“小鱼,”他说话的时候还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你真厉害.....”。

“胖子,”我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我怎么这么蠢”的自嘲,“还好你脑袋灵活,我自己都忘记自己还有这个能力了。”

胖子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着我,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汗珠,额头上、鼻尖上、下巴上,亮晶晶的。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深沉,像是一个过来人在总结自己大半辈子的心得体会。

“小鱼,还不是因为你家那两位,自从你回来后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有调侃,有无奈,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他说的没错。陈皮把我抱在怀里走,张麒麟给我递围巾,“呵呵呵....”我确实被保护得太好了。

我伸出手去拉胖子。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回我的手上,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了“你没事就好”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那种笑。他哪里敢借我的力气,只是作势拉着我的手,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掌心里,像是怕用力了会把我拽倒。另一只手在后面一推,胖乎乎的身体就从地上起来了,动作虽然笨拙,但做得很熟练。

他拍拍自己的屁股,把灰尘拍掉,眼睛已经转向了那个女子站着的地方。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不少,“小鱼,我们去找他们。”

我们一起站在那个女子面前。墓室里的冷白色光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刺眼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等她做出下一个动作。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伸在半空中,五根猩红色的指甲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裙摆拖在地上,湿漉漉的,还在地面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胖子围着她转了小半圈,不是小心翼翼地转,是他那种特有的、大大咧咧但又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的转。他歪着头,从左边看看,又从右边看看,下巴搁在手背上,手肘抵着另一只手掌,做出一副正在鉴赏古董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鱼,你发现没有?这个女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他指着她的手臂,又指着她的脖子,“你看,她手臂上和脖子上都是针孔一样的印记,密密麻麻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的手臂从湿透的袖子里露出来,皮肤苍白的,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那些针孔一样的印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皮肤上,不是新的,是旧的,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着什么东西....透明的,黏稠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

“看来她生前过得十分痛苦。”胖子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看着那张被薄纱柔化了的、像打了马赛克一样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悠悠地说了一句:“唉,估计又是什么人体实验吧。”

我说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个已经不会回答的女子说话。胖子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听了一句他不想听但知道是真话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凝滞。

我从女子身上收回目光,整了整脸上的薄纱。对着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受了伤的人说话,怕声音大了会吓到她,又怕她听不见。

“姑娘,带我们去找古楼里面的其他人……拜托。”

我故意把“拜托”两个字放得很慢,说得很认真,像是对着一个还能听见、还能理解、还愿意帮忙的人在说话。

话音刚刚落下,她动了。不是那种缓慢的、像拆石膏一样的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启动了之后的、流畅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动。她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猩红色的指甲在冷白色的光线下微微闪着光。她转过身,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这一次那个声音不再是之前追我们时那种粘腻的、毛骨悚然的咯吱声,而是普通的、正常的、一个人在走路时脚底下会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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