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客栈的时候,景页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伙计送水的敲门声——那种声音轻而快,带着职业性的殷勤。这个敲门声很慢,很重,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长的停顿,像敲门的人在犹豫是否应该继续。
景页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整夜未眠,但精神并不疲惫——那些金色的碎片在凌晨时分终于停止了疯狂旋转,进入了一种缓慢而有序的运动状态。他的视野恢复了正常,只是右眼的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拉开门。
波特·霍华德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衫,是从哪里偷来的或者捡来的,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他的脸洗过了,但那种灰败的气色不是洗就能洗掉的。眼窝依然深陷,颧骨依然突出,只是嘴唇上的血痕结了痂,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
他的眼睛不再是灰白色的。
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虹膜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异邦人特有的颜色。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的麻木,而是一种清醒的、决绝的平静。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颤抖。
景页侧身让他进了房间。
波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在桌上的油灯、床上的被褥、窗边的椅子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景页脸上。他的目光在景页右眼的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们昨天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看到了。景页说。
他死了。
我知道。
波特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人。
我在十字寺长大。他说,背对着景页,从记事起就在那里。我的父母是谁,我不知道。神父说我是他在城门口捡到的,那天是圣诞节,所以给我取名波特——在异邦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对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说异邦语,教我辨别药材。我以为他是我父亲。我甚至以为,等我长大了,我会接他的班,成为十字寺的下一位神父。
他转过身,看着景页。
我第一次发现他在杀人,是在我十三岁那年。
有一个信徒病了,病得很重。神父让我去药柜里取一味药材。我打开药柜的时候,发现最里面有一个暗格。我好奇,就打开了。里面放着一排小瓶子,每个瓶子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我认出了那些名字。他们都是十字寺的信徒,都参加过神父的特别礼拜。他们都死了——神父说他们是病死的,或者意外死的。但瓶子上的日期和死亡时间对不上。
波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我拿着瓶子去问他。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波特,你愿意帮我吗?
我没有回答。我害怕。我想跑。但他说:如果你跑了,天狗会找到你。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帮他,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景页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到底在做什么。波特继续说,他不是在杀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可以让全人类得救的事。他需要受试者,需要数据,需要那些人的命来补全丹方。
我帮他记录数据。帮他整理药瓶。帮他清理……清理尸体。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我想过逃。我试过。但每次跑到城门口,我就会想起他说的话——天狗会找到你。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害怕天狗才回来的。我是因为害怕外面的世界。十字寺是我的家,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景页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恐惧——不是对外部世界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归属的恐惧。波特不是被柯林神父困住的,他是被自己对柯林神父的依赖困住的。
昨晚,波特说,他让我在外面等。他说有人会来,让我带他们进去。他说,他希望有人能见证他见主的那一刻。
我等了。你们来了。我带你们进去了。
然后我听到了那声尖啸。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知道他死了。不是他的身体死了——他的身体还在,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是他的灵魂死了。那个会给我讲故事、教我读书、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我床边的柯林·威尔斯,死了。
我杀了他。
景页皱了皱眉:你杀了他?
如果我在第一次发现那些瓶子的时候就逃出去,如果我在他让我帮忙的时候就拒绝,如果我在任何一个可以说的时刻说了——他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波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杀他的手,但我有杀他的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