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上官仪伏在案前,正在一张纸上细细勾勒。
门帘轻响,穿着藕荷色襦裙的云旗端着茶盏走了进来。看到夫君聚精会神的伏案作画,她轻手轻脚走到近前——
纸上已现出一位女子的轮廓,云髻高绾,眉若远山,眼波流转。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阿旗!”上官仪终于感到身后的动静,顿觉尴尬,急忙将画纸推到一边,放到抽屉里。
云旗放下茶盏,没有看夫君一眼就退了出去。
“阿旗!”上官仪急喊。
云旗没有回头,直奔花园,冲到正在修剪花枝的阿念身边。
“阿念,走,去马场!”
看着怒气冲冲的夫人,阿念惊?的放下手中的剪刀。
很快,阿念牵着两匹马走到大门外。
“驾——”两匹马飞驰而去。
今日是琼华的忌日,思念如潮水般翻涌,他忍不住提笔,在画纸上勾起琼华相貌的轮廓。
自己太入神!没有察觉云旗进来。
她生气了,他心下很不安,想解释,云旗没有给他机会。
她又去马场了吧!这几年,马场和球场成为她常去的地方。
云旗和阿念来到郊外的马场。
她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马场时,正是琼华葬身黄河,夫君日夜为琼华伤心难过的时候。
另一个女子占据着夫君的心,心高气傲的她决心找回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马场的主人是个姓曾的胡商,养着几十匹好马。她一去就挪不动步了。那些马,纯黑的,枣红的,雪白的,油光水滑的皮毛,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看得她心痒痒的。
夫人会骑马?刘胡商问。
她没有答话,只指了指那匹黑的。
刘胡商叫人把马鞴好。她走到马跟前,那马斜着眼睛看她,耳朵往后抿了抿。她伸手拍拍它的脖子,顺着毛往下捋,捋到肩胛骨的地方,轻轻按了按。那马浑身一颤,耳朵又竖起来了。
她一翻身就上去了。
“姑娘小心点!”阿念担心地叫道。
黑马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窜,后腿蹬地,前腿腾空,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她身子往前一伏,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揪住马鬃。那马又蹿又跳,绕着马场跑了几圈,慢慢才老实了。
等她勒住马,刘胡商张着嘴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这马,她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性子有些烈。
刘胡商回过神,拱手道:夫人好本事!
云旗笑了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后来她常去马场。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就看马。她跟那些马说话,说一些从不跟人说的话。那些马听不懂,可是它们听。它们用温热的鼻息喷她的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慢慢地,她觉得自己又开心起来了。
女子蹴鞠的事,也是偶然遇着的。
那日在曲江池边,她和阿念带着孩子们踏青。远远看见一片空地上围着一群人,不时传出喝彩声。她走过去看,原来是几个女子在踢球。
长安的女子蹴鞠,她头一回见。
踢球的都是一些将门出身的女子,穿着窄袖短襦,扎着裤腿,在场上欢快的跑着。球在她们脚下忽高忽低来回穿梭。
突然,一个女子把球颠起老高,另一个女人冲上去,一脚凌空抽射,瞬间,那球穿过了竹竿扎成的门。
“好——”
“真棒——”
围观的人群大声称赞。
“女子也能踢球?还这么精彩。”她看得入了神。
有个穿红衫的女子跑过来捡球,脸上扬一着健康的红润,看到她目不转睛盯着球场,笑问:这位娘子,可要下场踢两脚?
她转头,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女子也不强求,抱着球笑呵呵地跑了。
可那句话在她心里扎了根。晚上回到家 ,她让阿念翻出从前她的几双软底鞋。在脚上比了比,不错,还能穿。
第二天,她带着软底鞋来到曲江池。
那几个女子还在。她站在场边看了许久。红衫女子看见她,又跑过来问:娘子今日可要试试?
她点点头。
那红衫女子叫阿敏,是将门之女 。她把云旗引见给其他人,那些女子都爽快,听她说想学踢球,立刻腾出地方。
先颠颠球,找找感觉。阿敏把球踢给她。
云旗接住球,往上一抛,用脚背接住。那球在她脚上颠了两下,掉了。
她弯腰捡起来,再抛,再颠。这回多颠了几下。
阿敏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只是笑。大家的眼中都是鼓励的神色。
颠了多次,云旗终于找到了一些感觉。
她把球往高处一抛,等它落下来,用大腿垫了一下,再用脚背一送,那球稳稳地停在脚面上。
阿敏拍手。
那天她踢了一个时辰的球,回到家腿都发软了,可心里头却无比畅快。像是憋了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一口。
从那天起,她隔三差五就去曲江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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