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接到了吏部的文书:今年的春闱考试,他做监督官。
他捧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云旗在旁边问:怎么了?不想去?
上官仪把文书放下,说:不是不想去,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彭胜、张景云、陈明生……这些名字你还记得吗?”上官仪问。
“你不提起,我还真的忘了。这些都是同我们在扬州正谊书院读书时的同窗。”云旗道:“不知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是啊,这些年我也没有问过。只知道郑老夫子年岁大了,在家颐养天年。”
春闱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三月初八那天,上官仪早早地到了考场。考场设在尚书省南边的贡院里,一排一排的号舍,整整齐齐,像蜂房似的。
每个号舍只有三尺见方,里头搁一张木板,白天当桌子,晚上当床。考生们要在里面待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这三尺之地。
上官仪站在号舍前头,看了半晌。
考功员外郎王师旦是主考官,他做过好几任主考官了,见上官仪看得仔细,走过来问:“上官学士是第一次做考场监督吧?”
上官仪点点头。
王师旦通:“这号舍看起有些狭小,其实是经过认真考虑,很有讲究的。太空旷了,考生走来走去的,容易懈怠;太窄了,又感觉憋屈,待不住。三尺见方的地方,正合适。坐也能坐,站也能站,躺也能躺,就是不能乱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考生们就陆陆续续进场了。
礼部南院的考场外,三百多名举子已经在这条窄巷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夜露打湿了举子们的衣衫,有人冻得脸色发白。
“开门。”
“吱呀”声中,大门洞开。搜检的兵士开始检查。
一个个举子被按在条凳上,从头到脚摸过去。
“让我参加考试吧!”哀嚎声在巷子里回荡。
上官仪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报告,此人在发髻里藏了两张纸条。”搜检的兵士将纸条交给上官仪。
“拖出去!”上官仪命令。
“狠狠地打!”王师旦在旁边补充。
“饶了我吧,以后不敢了!”作弊考生痛哭流涕。
“没有以后了!”王师旦冷冷道。
众目睽睽下,作弊的考生当场被拖了出去。
王师旦对上官仪道,“每年考试,作弊的五花八门。有的人把四书五经抄在亵衣上,还有人在砚台底部挖空夹层。对这些人,每次我都只有一个字:‘打’。打完了,黜落,永不叙用。”
上官仪点点头。他知道,王师旦作考功员外郎的时间也不短了,对付考场作弊有足够的经验。
差役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核对考生的身份。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官府发的“解状”,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特征。
上官仪坐在门口从旁监督,人和状对得上,才放进去。
考生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往前挪。有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青涩和紧张;也有年长的,胡子都花白了。
一个头发斑白的长者来到差役面前,他穿着灰色长袍,脸上堆满了皱纹,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弯着腰,双手捧着解状,递到差役面前。
“这张脸好熟悉。”上官仪从差役手中拿过解状,看了一眼。
彭胜,扬州人,年六十五。
上官仪抬起头看向彭胜。
此时,彭胜的目光也正转向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瞬间又黯淡下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
上官仪把解状放下,说:“进去吧。”
彭胜点了点头,弯着腰,慢慢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上官仪一眼。
上官仪没有看他。他在看下一个考生的解状。
但是,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正谊书院那个和蔼可亲的彭胜,
彭胜的话又响在他的耳边说:“我要再考,一直考下去,考到死为止。”
六十五岁了,他还在考。
考生都进场之后,上官仪一个人在号舍之间走了一圈。
走到东边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彭胜在号舍里坐着,低着头,用袖子擦那块木板。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是擦什么金贵的物品。
上官仪停下脚步。
彭胜抬起头来,看见上官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弯着腰,行了个礼。
上官仪摆了摆手,说:“坐吧。不用多礼。”
彭胜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上官仪站在号舍外面,看着彭胜那满头白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了一句:“这些年,一直在考?”
彭胜默默点点头,“我说过,考到死为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好好考。”然后转身走了。
他看见不远处的王师旦皱眉紧锁,走过去问:“考功员外郎可是遇到难办之事?”
迟疑了一下,王师旦见身边无其他人,拿出一张纸递给上官仪,低声道:“这是昨夜送来的一份名单。上面写的是今年最有希望登第的十几个人。”
上官仪仔细看看,为首的两个,一个叫张昌龄,一个叫王公瑾。备注写得明明白白:张昌龄乃太子右内率府胄曹参军,文章冠绝京师,已被多位朝中大佬内定为今科状元;王公瑾是秘书监少监的侄儿,善骈俪,工辞藻,时人称为“小王右军”。
名单最后有一行小字:此二人,宜在甲科。
“宜在甲科!”上官仪心中不平,“这样做岂不是内定了?太不公平!”
王师旦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把考生的行卷递给上官仪。
“韶游,他们是不是写得好?”
上官仪仔细看了一阵。
“是的,我看了两遍,张昌龄的字字珠玑,挑不出毛病。王公瑾的对仗工整,用典精妙,确实是上上之选。可是……”
“可是什么?你我对此次考试都负有重大责任,彼此之间不妨开门见山。”王师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