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心计(1 / 1)

孙思邈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悲悯。

什么时候了,陛下还在想史书怎么写?列祖列宗怎么见?可见他的心思太重,心也太大。老夫是医者,只懂得治病救人,不懂得这些。但老夫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陛下心里有个结,那个结只有陛下自己能解。

“孙神医——”上官仪拱手一礼,“无论如何,请尽力救治!需要什么药,但凡这世上有的,臣一定要去找到。”

“老夫既然随你来到这里,自当尽力而为。不过,老夫也说过,陛下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只是延长一点时间而已。”

上官仪双目蕴泪,他的脑海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情景,他的耳边响起松云寺慧空法师的话——

你是被几个黑衣施主送到本寺的。领头的黑衣施主说,他们从一群残暴的士卒手中救下你,从你昏迷中的叫喊声,他们判断你的亲人都被杀死了,你自己也被追杀。黑衣施主把你送到本寺,他希望你隐姓埋名,以寺为家,以待来日! ”

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找到了当年救他的黑衣施主。

陛下就是那个领头的黑衣施主。

当年,陛下救了他,如今,面对重病的陛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老天!请赐予我报恩的机会吧!

“咳……咳……”李世民的咳声又起。

跪在榻前奉药的武才人一身素打扮,藕荷色裙配月白披帛,腰间系着银缕花钿绶带。

此刻,她的余光却瞥向屏风后那道廋长的身影——

给事中兼起居郎的上官仪正在执笔记录李世民的言行,虽然人到中年,他的身姿仍如终南山的松竹般挺拔。

“太子殿下到——”

李世民病重后,魏公公的嗓音没有以前那么尖细。

太子李治匆匆踏入殿内。

武才人垂首退至阴影中时,李治从她身边走过,她轻轻捏了捏李治的衣袖。李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匆匆走到床边。

看着李治的背影,武才人陷入了回忆——

李世民病重了,武才人经常守在含风殿。

按规定,后宫嫔妃侍疾,本不必日日当值。但她主动揽下了大部分夜间的差事,理由是夜里太医少,太医也很辛苦,怕陛下有什么闪失,多一人照看总比少一人好。

旁人只道她尽心,她自己却另有打算,除了在陛下,在众人面前争点表现以外,最主要的是,他想等一个时机。

上官仪是不能靠的,他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况且,他也帮不了自己。这个靠山,必须是有相当地位的人。

李治经常进殿为父皇侍疾,一般是卯时入殿,戌时才出。端药、递水、尝膳、问安,亲力亲为。满朝文武都夸太子孝心好。

太子的一片孝心让李世民十分欣慰,常握着这个儿子的手念叨一些过往的事。

同样侍疾的武才人经常与李治碰面,有一次,李治从她面前经过时,脸突然红了,神色也不自然。。

瞬间,她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卜通……卜通”,她的心跳好似漏了半拍。

太子为何脸红,他的眼神也别有用意,难道他对我有意?

跟着李世民多年,自己一直就是一个不得意的才人,位份一直停在进宫的时候,太不甘心了。

自己是有才有貌的女子,李世民不欣赏我,难道这深宫之中,就没有别人欣赏?

也许,太子就是欣赏我的那一个人!

想到这一点,她微微笑了。

这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含风殿的廊下还笼着淡淡的晨雾。武才人端着一盏新煎好的药,不疾不徐地穿过回廊。

经过多日的观察,她算准了太子李治的路线。从东宫进入含风殿,必经东侧的那道角门。

她也算准了时辰。

东侧转角处,一个高大年轻的身影疾步而来。

李治穿着太子的素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身后跟着两个宫人。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一瞬—

一阵风起。

不知从何处卷来几片石榴花,飘飘扬扬地,差一点落在她端着的药盏里。

她微微一惊,脚步一顿,那盏药便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小心!”

李治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李治的面前,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淡淡的笑意中,还隐隐约约有着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的光。

李治愣了一下,脸又红了。在父皇身边侍疾时经常见到这个武才人,却从没有说过话。但是,近段时间以来,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经常浮现出她的身影,她的面容。

每次来到含风殿,他就希望遇到她。来这里为了父皇,也因为她!

他喜欢看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喜欢看到偶尔露出的展颜一笑,喜欢她望向自己时那闪亮的眸光……

“多谢殿下。”她垂下眼,福了一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他能听清楚。

“你……”李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她又福了福,“殿下是来给陛下请安的吧?药刚煎好,奴婢正要给陛下送去。”

李治点了点头,想走,但却像被谁使了定生法似的,挪不动步子。

“今儿的药是孙神医的方子……”

她站在那里,无话找话地说着。

一身淡蓝色的宫装,没有半点浮夸。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绒毛,眉目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李治忽然觉得,她的声音真好听,好想一直听她说下去。她的眼睛真好看,让他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无论她说什么!

“殿下?”她微微侧头,眼波轻轻一转。

“哦,走吧,一起走。”李治回过神来,耳根微微有点发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进了含风殿。

殿内很静,只有李世民偶尔的咳嗽声。

她将药盏放在榻前的木几上。

李治在榻前侍奉了半个时辰,李世民喝过药后沉沉地睡去。

退出来时,才发现她立在廊下,正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出神。

“殿下辛苦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起风了,廊下风大,旁边偏殿里有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