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又移向褚遂良：遂良，你当尽心辅佐太子。朕于兄弟，有不忍言者，尔等......当保全之。

褚遂良重重叩首。

上官仪深深叹了一口气，此时此刻，李世民是在追悔自己杀害兄弟李建成、李元吉的往事。他不想自己死后，类似的悲剧在儿子们之间重演，害怕皇子相残。托付褚遂良能维护皇子们的生命安全，避免玄武门的血腥旧事重演。

太子仁孝，你们都知道，李世民对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说，好好辅佐他。

两个人都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朕去后，没有子嗣的嫔妃们，按老规矩，去感业寺。”上官仪看到李世民说这句话时，目光望向李治。

而李治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身子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儿臣——遵父皇令。”

上官仪忽然想到，武才人与李治私下的往来，李世民真的一点不知道吗？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含风殿里的灯烛燃了一夜。

天快亮了，李世民忽然睁开了眼。

上官仪看到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跪在榻前的人，望向窗棂缝里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陛下想起了什么呢?

也许他想起了在平定薛举、刘武周、窦建德的战役中，创下虎牢关三千破十万的奇迹。

也许他想起了玄武门那个血色的黎明，他的亲兄弟建成和元吉死在箭下的呻吟和不甘。

也许他听到了儿子李承乾和李泰悲切的呼声！

也许他看到了长安城里彻夜不息的灯火，还有终南山永远屹立不倒的巍巍山峰！

没有人知道，李世民生命之火熄灭前，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听到看到了什么？

“朕，想听——《秦王破阵乐》。”弥留之际，李世民喃喃自语。

含风殿里，除孙思邈外，只有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上官仪和魏公公几个人。

这几天，武才人被告知不能进含风殿，一应汤药由魏公公端进端出。

陛下想听《秦王破阵乐》！

没有犹豫，殿内的几个人同时开口，用低沉激昂的声音唱起了《秦王破阵乐》——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陛下——驾崩了！”孙思邈沉重的声音响起。

一片哀哭声响彻在含风殿。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一代帝王李世民，崩于终南山含风殿。

“父皇……”李治抱着父亲，哭得天昏地暗。

“韶游，把殿下拉起来。”长孙无忌站起身，强忍悲痛吩咐道。

上官仪和魏公公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立即上前，用力将李治拉起来，扶到旁边坐下。

“殿下节哀吧！”两人劝慰着。

“父皇……父皇……”李治扶在桌上，依然嚎啕大哭。

“殿下不要哭了，还有很多事等你决策！”长孙无忌走过来，轻声劝道。

“舅舅！”李治紧紧抱着长孙无忌的脖子，依然嚎哭不止。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孙无忌劝道:陛下将千斤重担交给您，您怎么只知道哭泣不问国事呢?

“舅舅是——是辅政大臣，一切但凭舅舅作主。”李治接过魏公公递过来的绢帕，边擦眼泪边道。

长孙无忌朝褚遂良使了个眼色。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意思。褚遂良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门口，卢国公、大将军程知节笔直的站在那里，只是，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程知节以骁勇善战闻名，善于使用马槊，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十九位，是李世民信任的开国名将。

“卢国公，”褚遂良压低声音：陛下崩了，这个消息不能传出去。即刻封锁翠微宫，一应人等只许进、不许出。铁血营接管所有大门，包括山下的御道关卡。胆敢私自出宫、胆敢传递消息出山的，立斩，杀无赦。”

“放心！”程知节只回答了两个字，没有多问，抄起马槊，转身踏出大殿。

程知节离开后，旁边的骆清守在了殿门口。

含风殿内，长孙无忌双手扶住李治的肩膀。

“殿下，长孙无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先帝已去，悲伤于事无补。为防意外，先封锁消息。殿下必须马上回到长安，在太极殿登基。迟则生变！”

李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舅舅:“舅舅.......我......”

长孙无忌的双手紧紧按住李治的肩膀，似乎要把所有的力量和信心传递过去:“殿下不必担心。臣与遂良和知节，皆受先帝重托，誓死护卫殿下。一会儿，知节便送殿下回长安，老臣和遂良安排妥当后，即刻护送先帝回长安。”

李治目然的点点头，他还没有从失去父皇的悲伤中走出来。

长孙无忌的目光转向站在角落，默默无闻的上官仪，“韶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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