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叵测难料的,从来都是人心。
千万年来,身居高位的青龙自认已倾尽心力维系人族与神兽的平衡,可族中仍有不少心怀怨怼的同类。它们蛰伏于暗影深处,冷眼旁观青龙一次次妥协、退让,乃至牺牲。在它们眼中,那所谓的远古盟约,早在凡间绝天地通的轮回里便已荡然无存。人族?不过是一茬又一茬的庄稼。天地?不过是一座又一座的囚笼。
它们既不像巴蛇那般执着于上古情分,也不似青龙始终对这片天地的未来抱有幻想。它们只关心一件事——能否熬过下一轮轮回,能否在天地崩毁时保全自身,能否于万物寂灭后仍存于世。
当青龙亲口说出这片天地将迎来终焉的那一刻,早已暗中吞噬无数人族真灵以强化自身的它们,心中竟无半分对未来的恐惧。自恃实力早已远超周遭同类,它们坚信即便天地重归混沌、万物寂灭,自己也必是那少数能侥幸存活的存在。
这片曾养育它们的天地,不知何时已被视作束缚自由的囚笼。
如今,它们响应青龙魔化前的最后嘱托,悄然潜伏在朱雀等四灵率领的队伍中。以凡人躯壳为载体,真灵入世。表面是协助青龙完成最后的补全,实则——是狩猎。
此刻,正是天地破灭前最后一轮收割的时机。
降临的瞬间,它们便将寄宿肉身里的真灵吞噬殆尽。那些凡人的灵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成了它们的养料。可这样的进食,连过往轮回中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压制头顶的青龙已然魔化,自顾不暇。四灵中其余人一心只想着完成青龙最终的嘱托,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如此一来,这终焉时刻便已彻底沦为它们最后的乐园。
它们的目标,除却早已吞噬腻了的人族真灵,甚至开始将目光投向周遭那些傻乎乎跟随四灵、以底蕴滋养肉身的同族。同样诞生于天地初开的同类,想来定能提供更强大的底蕴,那可比吞噬千百个人族真灵划算得多。
甚至于,当最终计划失败的时刻,连那始终压它们一头的青龙——也未尝不能一试。
……
巨鹿,太平教总坛。
广场上,最后一道历史分身将手中的纸轻轻放在对应教众胸前,随即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那教众闭上眼,沉沉睡去。
伊言与淼淼站在远处,望着广场上横七竖八沉睡的教众,面色凝重。他们不知陈临渊在做什么,却能感觉到——教众们的生命气息尚在,未曾消散,也未减弱,只是睡着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故事被写下,陈临渊借“史脉溯影”凝练的历史分身愈发凝实。那些分身不再是虚幻的影子,有了质感,有了温度,甚至有了呼吸。它们站在对应教众面前,低头记录,提笔书写,如一尊尊沉默的塑像。
有了这些不同个体经历的填充,这一刻,代表六品【青史待诏】的境界批文——那一直未曾明悟的内容,在陈临渊脑海深处不断流转。
“文心不朽,史脉凝实。”
因监正袁天罡过往经历机缘巧合迈入的六品境界,此刻在陈临渊以身为鉴、记载太平教众人生经历的刺激下,二者相互共鸣。不是他主动参悟,而是那些经历、故事、人生——它们自己在叩击那道门槛。
过往经历的诸般玄奥,令陈临渊的文心凝实程度几乎达历代门中前辈之最。有近乎无限的文心本源作载体,小说家传承里不成文的禁忌——“万不可融合他人经历书写自身”,似乎并未给陈临渊带来任何负担。
此刻的他,只觉文心无比通达。仿佛世间万物皆可落笔,天地万象皆可记录。他真能将眼前一切,借手中之笔彻底拓印,从历史中剥离,存入虚影,待需时再唤回。
也因小说家传承的特殊性,如今的陈临渊尚不知自己已踏上一条与历代传人截然不同的道路。是福是祸,一时无人能说清。
至少眼下,他隐约感觉到——先前的困境,已有一丝解决的契机。
六品【青史待诏】之境,已半脚踏入上三品的圣境门槛。只需将所有承载不同个体经历的历史分身重新融入体内,便能将其彻底烙印于文心之上。届时,有了载体,待陈临渊日后修为精进,或许便能从虚幻的历史长河中化虚为实,再度具现。那时,或许与寻常人族略有差异,却也能切切实实重活一世。
就在陈临渊暗自盘算时,最后一道历史分身已完成记录。
那分身将纸轻轻放在教众胸前,转身朝陈临渊走来。步伐沉稳,身形却愈发淡薄。走到他身前时,已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辛苦了。”陈临渊轻声说。
分身微微点头,然后化作一缕光,没入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广场上所有与历史分身建立联系的太平教众,如虚脱般齐齐昏倒。数百人同时倒下,像一片被风吹折的麦田。
伊言与淼淼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施术,在地底催生出无数柔软植株。青绿色藤蔓从土层钻出,交织成厚绿毯,稳稳接住倒下的教众。无人受伤,无人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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