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边境的第一轮攻势,来得汹涌猛烈,退得也猝然干净。那些由血雾凝成的妖影,经陈临渊出手干预后便再没能聚成形体,反倒在残余妖气里被一层层剥离、寸寸消散,活像涨潮时涌上岸、转眼就被卷走的碎泡沫。残存的联军主力赶在天亮前全数撤出了边境线,只留下被翻得松动的泥土,还有数段断裂的拒马,零乱散落在城门外的空旷野地之上。晨光斜斜落在那些裂痕上,边缘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整段边境都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安稳。城楼上燃了整夜的火把陆续熄灭,余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慢悠悠往上飘。没有催哨的尖响,没有擂动的战鼓,连刮了几日的烈风都比前些天温顺了几分。士卒们退回各自的岗位,目光却总忍不住越过城墙,遥遥望向远方,像在盯着一道随时会重新崩开的缺口。没人敢松半分劲,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那些妖影退走时,没留下一具残躯、半个伤者,只在原地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山火燎过之后剩下的草灰。它们在阵前死得彻底,消失得也这般干净。
陈临渊收了烛龙笔,笔尖萦绕的暗红色光晕一点点褪散,重新变回了寻常的温润玉白。他内省片刻,确认体内本源正缓慢回补,经脉里的灵力流转也重归平稳,这才转身走向立在城楼边缘的墨离。他的衣袍上还留着风沙磨过的糙痕,袖口豁开几道细口子,可面色依旧平静,气息也早已稳了下来。他将方才在风沙里的遭遇与推断一一说给墨离听——那些被操控的士卒、那柄隐了声息的利刃、那颗妖异狼首,还有号角响起后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异动。
“藏在背后的,绝不是寻常妖族。”陈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半句话被风刮去更远的地方,“更像是一种能直接干预本源运转的存在。它们眼下的目标,好像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冲着祖龙地脉来的。那些血雾碰到符文巨像和士卒本源的时候,根本没打算直接摧毁,反倒只是在侵蚀、染指、慢慢渗透。”他顿了顿,沉声道,“那些妖影溃散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主动扩散自身,而非冲击阵线。它们是在喂食。”
墨离没有立刻接话。他立在城墙边缘,双手撑在糙冷的砖石上,目光依旧锁着远处的地平线。晨光斜铺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比平日愈发分明。沉默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和我的判断一模一样。那些妖影溃散前根本没打算突破防线,反而拼着溃散也要让血雾尽可能沾到本源之力。符文巨像经那一轮冲击后,表面符文好几次出现短暂的空隙,源头就在血雾渗进去的位置。它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兵线,而是地下那条祖龙影。”
陈临渊没有再多说。他清楚墨离已经读懂了当前局势有多凶险复杂。墨离随即转身,从腰间取出传讯令牌,把陈临渊的分析连同自己的观察一并传回长安,盼着墨一能从中梳理出更周全的应对之策。令牌的微光在城楼的阴影里闪了一下,旋即熄灭,讯息已经发了出去。墨离把令牌收回腰间,视线依旧没离开远方,只低声说了一句:“他会看懂的。”
陈临渊立在一旁,没有打断他。他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西域诸国的轮廓在晨雾里比平日更显模糊。山脉的边缘蒙着一层极淡的雾霭,像一道被晕开虚化的界线。他的目光落在这片模糊的边界上,片刻后轻声开口:“那些妖军的调度,绝不像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它们的进攻路线、冲锋节奏、溃散时的章法,都带着演练过的痕迹,背后有人在统筹统御它们。”他指尖在城砖边缘轻轻一划,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光痕,“或许,我这身本事,也该派上点用场了。”
消息传回长安城的第一时间,墨一便立刻动身,沿尘封多年的密道往太极宫深处去了。这条密道在天工坊与内廷之间蜿蜒穿行,石壁两侧刻满细密暗纹,每隔数十步才嵌着一盏微光小灯。他走过的时候,衣袍下摆几乎贴住冰凉的地面,步伐虽快却轻得没有声响,每一步都精准踏在砖石交接的窄缝里,整条密道沿途既无灯火也无守卫。这是身为李唐血裔的墨一独有的权柄,也是他极少动用的底牌之一。他从来不愿走这条路,因为每一次走,都意味着事态已经超出了寻常手段能够控制的范围。
可当他穿过最后一扇石门,沿着走廊转入御书房前的那段密道时,屋内飘出来的嬉笑打闹声,瞬间让他脚步一顿,心头一沉。那声音清脆凌乱,女子的娇笑里混着杯盏磕碰的脆响,中间夹着男子含糊的应答,活脱脱一场正酣的筵席。笑声一波接着一波涌出来,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寻常宴饮间敬酒寒暄的空隙,或是片刻的沉默。
依往日常例,这个时辰玄宗皇帝本该独自一人在御书房批答奏折,案头堆得满是待批的文书,灯芯剪得最亮,茶汤换过三遍,他才会起身稍作活动。可此刻那些嬉笑声,像一床揉乱翻松的被褥,乱糟糟摊在御书房的门扉之内。墨一停下脚步,目光落向门缝透出的微光,那光忽明忽暗,明明是被来回移动的身影扰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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