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半山月光草
半年后。
清露山半山腰处。
一块约莫一亩大小的土地被精心垦殖出来,里头不见杂草,只有一片一寸来高的青草,正随着山风微微摇曳。
这些小草不同寻常,每一株都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晕。
玥儿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走来,一眼就瞧见了这片莹莹发亮的草田。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转向一旁正弯腰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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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致远手持一只木瓢,从脚边的木桶里舀起清水,一仔细浇在草根附近的泥土上。
「这便是月光草吗?」
玥儿轻声询问。
宁致远扭过头来,见是玥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他放下木瓢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热切:「不错,这就是月光草了!
「你看这光,现在还不算亮,等再长高一两寸,到了晚上,那才叫好看。
「整片田都会朦朦胧胧地亮起来,像是把月亮扯了一块铺在地上。」
玥儿听着,目光又落回那片莹莹的草田。
她想像着夜色笼罩时,这些小草齐齐发光的样子,眼底不自觉浮起些许期待。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在田里扫了一圈,问道:「你不是还种了聚灵花吗?我怎么一株也没瞧见?」
「聚灵花发芽晚,种子还在土里躺着呢,得过些日子才能冒头。」
宁致远解释完,忽然挺了挺胸膛,话锋一转:「怎么样,我这手艺不赖吧?
「这么难伺候的月光草,我也能给种活了。
「玥儿,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玥儿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半年来,宁致远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回,她早已见怪不怪。
心里对他谈不上讨厌,却也攒不起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当下瞥了他一眼,哼道:「种活几棵草,有什么好厉害的。
「等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些灵草炼成养气丹,那才叫真本事。」
她虽是一介凡人,但家中父亲丶弟弟皆是修士。
平日听他们谈话,耳濡目染,也知道养气丹是炼气期修士常用的丹药。
宁致远被这话一激,立刻挺直了腰板:「养气丹又有什么难!等这批月光草和聚灵花成熟了,我闭门专心开炉炼丹。
「以我在丹道上的天赋,不出半年,必定成丹!」
玥儿撇撇嘴,满脸不信。
父亲早就私下跟她说过,这宁致远在月灵坊市的「光辉事迹」。
她转身打算继续巡山,宁致远却急急往前追了两步:「玥儿!我要是真炼出了养气丹,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玥儿的脚步顿住了。
能独立炼制养气丹,便算得上是一阶中品炼丹师。
这样的身份,走到哪个小家族或散修聚集地,都会受人礼遇。
即使想娶个有灵根的女修都不是难事,何况自己一介凡人。
按常理,这婚事是自己高攀了。
可紧接着,父亲平日的提醒便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人心术不正,品性也未必端方。
「你平日需小心些,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去。」
她正思量着,宁致远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到时候,我愿意入赘江家!往后只给江家炼丹,所得全都交给家里!」
玥儿倏地转过身,目光直直盯住他:「你当真?」
「千真万确!」
宁致远神色少见的认真:「只要你肯点头,我当下就可以立誓,这辈子只为江家炼丹,绝无二心。」
他望着玥儿,眼神热切。
在他心里,玥儿和寻常女子都不一样。
说话做事乾脆利落,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小溪里的灵泉水。
况且,在清露山住了这些时日,他觉得江家虽小,却很有潜力。
他能感觉到这片山的灵脉在隐隐生长,灵气一月比一月浓郁。
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晋升为一阶中品灵脉。
就算入赘,于他而言,似乎也不算亏。
玥儿垂眼思索了片刻。
如果能用自己的婚事,为家里换来一位中品炼丹师,那无疑是极划算的买卖。
父亲肩上的担子能轻些,弟弟们的修炼资源也能宽裕点。
她抿了抿唇,抬起眼:「好,我答应你。若是你真能炼出养气丹,我便————」
「玥儿!」
一声沉厚的呼喊从山道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玥儿和宁致远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江福安正沿着石阶快步走下,脸色有些发沉。
他几步走到玥儿跟前,声音不高,却无比认真:「爹希望你嫁给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而不是为了家里的得失利害去嫁。
「家里有这么多修士在,还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用婚事去换利益。」
玥儿先是一怔,在明白父亲话里的关爱后,心头蓦地一暖。
她唇角渐渐扬起,笑容变得明亮:「爹,我晓得了。以后再也不这么想了。」
一旁的宁致远却像看什么罕见物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江福安。
他走南闯北待过不少地方,见过太多修仙家族。
哪个不是千方百计用入赘的方式,将族中凡人子女「物尽其用」,以求笼络身怀灵根的修士?
更何况,他还是一名炼丹师!
若放在别处,别说凡人女子,就是有些小家族里身具灵根的女子,恐怕都愿意送来结亲。
「宁道友。」
江福安将目光移到他脸上:「你若真能成就一阶中品炼丹师,我江家必定奉上一份丰厚的酬劳,绝不相亏。
「至于玥儿,你若真心喜爱她,便该用你的诚意去打动她,而不是用这种条件来做交易。」
宁致远原本心里还有些不满,听到后半句,忽地明白过来。
江福安并没有禁止他追求玥儿,只是不赞成这种「交易」似的提亲。
他心情顿时一松,抬手拱了拱:「江道友说得是,刚才是在下唐突了。往后不会再提这样的话。
「但我对玥儿的心意是真的,是不会放弃的。」
江福安没再多言,转身继续沿山道往下走去。
青灰色的衣袍很快没入林荫深处,再也看不见。
宁致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轻声感叹:「玥儿,你爹对你真好。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修仙家族的家长,会这样为凡人子女着想。」
玥儿嘴角翘得高高的,眼里闪着光:「那当然。我从小到大,爹都是这么护着我的,从来没变过。」
江福安还没走到山脚,前方密林枝叶忽然无风自动。
一道白影从树梢飘然而落,立在了山道中央,恰好拦在他面前。
来人正是赵临棠。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束腰长裙,脸上不再有之前那种僵青死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尤其那双曾经布满深褐色尸斑的手腕,此刻已恢复成白皙纤柔,肌肤光洁。
她现身后,便对着江福安拱手一礼:「江道友,临棠今日是来辞行的。
「这段时日,多谢道友悉心照料,此恩此德,临棠没齿难忘。
「今后道友若有事,可到瑶光仙城内的乾坤阁」寻我。
「但凡力所能及,临棠定不推辞。」
「辞行?」
江福安面露讶色,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体内的寒毒————应当还未拔除乾净吧?」
赵临棠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些余毒,但如今我已能运功压制,不再危及性命。
「今后,我自会另寻他法慢慢清除。
「此次我外出时日已然不短,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江福安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一—
乾坤阁内部想必已知晓刺杀赵临兰的凶手身受重伤。
若她长久不归,难免惹人疑心。
他其实一直有些好奇,赵临棠究竟为何甘冒奇险,非要亲手除去赵临兰。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半年来,二人虽相处融洽,几乎如相识多年的老友,但有些秘密,终究不便探问。
「既然如此,江某也不强留了。」
江福安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陶制药罐:「今日的汤药我刚熬好,你喝了再走吧。」
看到那只熟悉的药罐,赵临棠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其实她急着离开,除了怕耽搁太久引人怀疑之外,还有个原因这汤药,她实在喝怕了。
这汤药,气味刺鼻,入口苦涩腥咸,简直难以形容。
回想起来,连寒毒发作时的痛楚,都比不上灌下这药汤时那股从舌尖直冲天灵盖的折磨。
她连忙摆手:「不必了,我赶时间,这就得走。」
江福安却好心劝道:「那带上路上喝吧。这药材难得,熬制也费工夫,别浪费了。」
说着已将药罐递到她面前。
赵临棠看着他诚恳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推脱。
僵持了一息,她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迅速将其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仿佛多拿一刻都是煎熬。
接着,她神色一正,语气格外郑重:「江道友,临棠在此养伤祛毒之事,还望道友莫要向外人提及。」
「赵仙子放心,江某绝非多嘴之人,此事绝不会从我这泄露半分。」
江福安以为她是担忧刺杀赵临兰之事败露,当即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赵临棠心下稍安,但其实,她更怕的是江福安将她这段时日狼狈不堪的模样说出去。
寒毒最深重时,她浑身僵硬,行动迟缓如僵尸,连端碗喝水这般小事都需人协助。
而这一切,全是眼前这个男子一手照料。
于她而言,那不仅是病痛,更是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
她绝不愿让任何人知晓。
抛开心头杂念,赵临棠后退一步,再次拱手:「那临棠就此告辞,江道友,后会有期!」
江福安也拱手还礼:「告辞。」
赵临棠不再多言,素手轻扬,一道翠绿光华自储物袋中飞出,于空中展开,化作一片碧玉荷叶。
她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跃上叶面。
那荷叶法器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悬空,开始缓缓上升。
就在法器即将加速之际,她忽然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羡慕:「江道友,做你的女儿真幸福。」
这话来得突然,江福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许是方才他与玥儿说话时,被她听去了。
待他想明白,那碧玉荷叶却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瑶光仙城————」
他望着东边天际,不由回想起了这座大型城池。
从过往零星的消息里,他知晓那是一座坐落在东方丶居住着十数万修士与凡人的仙城0
若以清露山为起点,径直往东,即便骑乘半灵马,昼夜不息,也需足足三日三夜方能抵达。
估计在修炼到炼气后期前,他是不会踏足这座遥远的城池了。
赵临棠御空向东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回头望去,清露山早已隐没在连绵的青山之后,不见轮廓。
她这才轻轻一拍储物袋,将那只陶制药罐取了出来。
连多看一眼都不愿,她直接手臂一扬,径直将药罐朝下方山谷抛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坠而下。
「嘭!」
一声闷响从山谷中传来,隐约夹杂着陶片碎裂的声响。
赵临棠舒了一口气,仿佛甩脱了什么沉重负担。
她轻轻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催动法器,化作一道流光继续向东飞驰。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就在不久后的将来,她会为今日这个举动,后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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