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平局(1 / 1)

“听闻太子在此设下彩头,以诗会友?”

顺德帝缓步走至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宣纸与笔墨,指尖轻轻拂过砚台边缘,顿了顿,才低声笑道,“你身为东道主,可别失了分寸。”

陈潇心头一凛,立刻垂眸躬身应道:

“儿臣明白,定不辜负父皇期许。”

话音刚落,西门塔尔便搓着双手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爽朗的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陛下来得正好!今日这场文斗,若是有您亲自当裁判,那可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也更显公允!”

顺德帝闻言抚须轻笑,目光缓缓掠过众人紧绷的神色,眼神深邃难辨。

忽然,他抬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玄黑龙形玉佩,玉佩上的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触手冰凉,一看便知是皇家重器。

他将玉佩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大家既有如此雅兴,朕也来添一份彩头。”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骤然紧绷,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那块龙形玉佩上,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谁都明白,皇家之物作为彩头,这场文斗早已不再是简单的诗词切磋,而是关乎颜面与圣心的较量。

穆昭垂眸行礼时,袖中青筋暴起。

顺德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忽然抬手示意:

“开始吧——让朕看看,你们笔下的战争,能掀起怎样的波澜。”

随着这句话落下,露台内外的呼吸声几乎同时停滞,唯有顾老的木杖轻轻叩地,一下又一下,似是催命的鼓点。

随着最后一声笔锋收势的轻响,露台陷入短暂的死寂。

西门塔尔将狼毫重重掷在砚台,溅起的墨点染在宣纸上,倒像是未干的血迹;

李昭然搁笔时指尖轻颤,鎏金砚台边缘凝着的墨珠终于坠落;

裴文远摇扇的动作戛然而止,翡翠手串在腕间撞出清响。

唯有穆昭与陈潇同时搁笔,四目相对时,空气中仿佛擦出火花。

“呈上来。”

顾老拄杖上前,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紧绷的神色。

小厮们屏息敛声,将四张宣纸按序捧至顺德帝案前。

老臣枯瘦的手指捏起首张宣纸,忽有穿堂风掠过露台,惊得围观人群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北戎烽火照云间,十万弯刀饮月寒……”

顾老的声音沙哑如裂帛,念到“踏破中原九重天”时,西门塔尔猛地拍案而起,腰间弯刀出鞘三寸。

李昭然的诗紧随其后:“血染商旗蔽日昏,权谋暗涌胜千军”,字句间暗藏机锋,引得顺德帝摩挲着龙纹腰带陷入沉思。

裴文远的“止戈犹闻战鼓催,山河入卷墨生悲”刚落,露台外寒门书生们已低声议论。

当顾老将最后一张宣纸展开,整个藏书阁突然鸦雀无声。

“铁马冰河裂穹苍,忠魂化作镇国梁”,陈潇笔下的雄浑让顾老声音微颤,而穆昭的“白骨堆成帝王阶,楚歌未断血先哀”甫一出口,顺德帝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溅出的茶水在羊脂白玉上蜿蜒如血。

于睿抚着花白长须,踏出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诗文:

“西门殿下诗中尽显北戎剽悍,却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谋算;

昭然殿下以权谋喻战事,字字藏锋,可惜格局稍显逼仄;

裴公子‘止戈’之叹,虽有文人风骨,终究流于空谈。”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藏书阁内激起阵阵回响。

顾老拄着木杖上前,苍老的手指点向陈潇与穆昭的诗稿:

“唯有太子殿下与穆先生之作,既有金戈铁马的磅礴,又含家国天下的思虑。

太子殿下以‘忠魂镇国’收尾,彰显守护大魏的决心;穆先生‘白骨帝王阶’之句,道尽战争残酷,发人深省。”

于睿微微颔首,补充道:

“陛下,诗之一道,或抒怀,或言志。此二人之作,前者显庙堂气象,后者含江湖锋芒,皆为上上之选,难分伯仲。”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穆昭,又恭敬地看向陈潇。

顺德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确实都是佳作。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朕以为,诗不仅要文采斐然,更要看是否契合本心。

太子身为储君,当以天下为重;

穆先生既是谋士,想必也有安邦定国之策。

今日之斗,且算平手。”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却在转身时,不着痕迹地与顾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西门塔尔闻言,面色阴沉,心里暗骂道:

平手?!

本皇子这踏破中原的气势,竟比不过几句酸文?

他脖颈青筋暴起,扯松领口锦缎。

李昭然却将鎏金砚台收入袖中,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余光在陈潇与穆昭之间游移,仿佛在丈量这场平局背后的暗流。

裴文远摇扇的手腕蓦地僵住,翡翠手串顺着袖口滑落半寸。

他低头凝视扇面上晕染的墨痕,忽然轻笑出声:

“陛下圣裁,既分高下,亦留余地。”

话语间,折扇轻敲掌心的节奏却顿了一下。

林姝婉悄悄攥紧帕子,绣着并蒂莲的丝绸被指甲掐出褶皱。

她抬眼望向陈潇,却见他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