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强弓难控(1 / 1)

过了一夜,霜气凝在枯草与岩壁上,呵气成白。

杨行秋踩着冻硬的土路攀上来时,袍角已被草叶上的冰凌打湿了半边。

他怀里抱着一张几乎与人齐高的大弓,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囊。

“张虎兄弟,你瞧这是什么!”

猎户张虎正蹲在岩下收拾箭壶,闻声抬头,眼睛瞬间便钉在那张弓上,再挪不开。

他霍地起身,连手中几支羽箭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大步便迎了过来。

“这、这是……”

他声音里压着惊动,双手在旧皮袄上用力蹭了蹭,才小心翼翼接过杨行秋递来的弓。

只见那弓身形制古朴雄健,弓臂以拓木为干,纹理紧实如流水,又用牛角片层层贴合,打磨得光润生亮。

弓身外侧贴了黑黝黝的牛筋,以鱼鳔胶黏合得不见缝隙,两端弓梢以硬犀角加固,雕作简朴的云头纹。

弓弦是上好的鹿子筋拧成,粗如小指,即便未张,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这正是极少见的三石硬弓。

“好一张宝弓!”

张虎脱口赞道,眼底迸出光来。

他左掌托住弓弰,右手二指轻轻拂过弓背,触手是木的温润与角的冷硬,那筋弦绷紧的质感,更让他心头一颤。他屈指在弦上一扣,“铮”的一声低沉微响,震得掌心微微发麻。

“拓木为骨,犀角为梢,牛筋覆背……这缠筋的工夫,怕是大匠手笔!”

他反复摩挲,爱不释手,一张被山风刮得粗粝的脸上,绽开了掩不住的笑纹,连声道。

“好材料!好制艺!好!”

杨行秋将布囊放在脚边,露出里头几根黄澄澄的金条。

“还有这些。前番说立功有赏,又亏有你,才救下夫人性命。这些,聊表谢意。”

张虎的目光粘在弓上。

他试着虚拉空弦,臂上肌肉贲起,弓开如满月,却稳如磐石,不由喝彩。

“开如满月不摇梢!”

他收了势,仍将弓牢牢抱在怀中。

“世人皆爱黄金,偏你抱着这弓不撒手。”

杨行秋摇头笑道,将金条自囊中取出,搁在旁边的青石上。

“看你近来也未下山换粮,怕是山中猎获稀少吧?”

张虎这时才略略分神,望了一眼山下。

远处庄子那头,作坊正喷吐着滚滚白汽,混着晨雾,将半边山脚都罩住了。

沉闷的轰鸣昼夜不息,便是站在这东山腰,也能隐约感到脚下微震。

他神色黯了黯。

“山下终日吼叫,狼獐狐鹿,早惊走得干净。这东山……已快无猎可打了。”

他语声中带着深切的落寞,手指却又不自觉地抚过弓弦,仿佛那是仅存的依托。

“那你跟我下山,总比山上好。”

“猎户,此生只识得射猎,傍着山林吃饭。”

他顿了顿,将弓稍稍握紧,看向杨行秋,语气诚恳而坚定。

“先生厚意,张虎心领。只是除却射猎,某实无他长,亦不敢分心他顾。”

杨行秋知他脾性,也不强求,只拍了拍他肩头,触手是皮袄的冷硬与底下坚实的肩骨。

“也罢,人各有志。这些你先收下,与猎户们分一分,换些粮粟,过了这个冬再说。”

张虎这才将弓小心背在肩上,俯身拾起那几根金条。

金条入手沉实冰凉,他却依旧觉得肩上那张弓更压分量。

他后退半步,抱拳躬身,行了个郑重的礼。

“张虎愧领。但有一弓一箭,必不负先生。”

杨行秋点头,转身欲行,忽又停步,望着山下蒸腾不息的雾气,轻叹一声。

“等做出来炸药,就是想打猎,也是不能了!”

说罢,他撩起衣袍,循着来路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