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门窗紧闭,巡抚张廷玉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封用黄绫包裹的信,已经看了三遍,还没有放下。信上盖着户部的大印,内容也不复杂。大意是河东省经蛮族之乱,人口凋敝,田地荒芜,朝廷决定从河南、山东两地迁移一批百姓过来,以充人口,恢复耕种。迁移的人数、时间、路线都没有细说,只说“待后续详文”。但真正让张廷玉在意的,是上面派的卢公公说的话:“此番迁移,关乎国本。巡抚宜趁机整顿地方,该动处不必手软。除尔之外,不得外传。”
张廷玉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做好了,是上面英明;做砸了,是他自己行事莽撞。而这一次,涉及迁移利益冲突最大的就是沈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低语,随即是轻而快的脚步声。来的是卢公公,他年纪不大,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道袍,他没有寒暄,进门后先回身把门带上,然后才转过身,朝张廷玉拱了拱手:“张大人,好久不见。”
张廷玉站起来拱了拱手,表示一下礼节:“卢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卢公公的声音很低:“咱家知道张大人最近忙着安置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个姓周的小子,确实是个好由头。咱家来时,上头说了只要办成了,自然有人记着。办不成,也不会让张大人一个人担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不过,战家那边……也接到话了。”
张廷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战参将怎么说?”
“他那边的人是没什么问题,”卢公公放下杯子,“战建功那天晚上去牢里看过那个姓周的小子。出来后脸色不太好,谁也没说。”
张廷玉决定了,拿沈家开刀。
卢公公在第二天傍晚到了战家驻地。战建功在院子里接见了他。卢公公放下食盒,开门见山:“战将军,上头的意思是说那个周火旺,就是匪首的罪。沈家包庇匪首,正好一并办了。您这边若是点头,咱家回去也好交差。”
战建功来的时候战家的意思是不参与派系争斗,只是带兵护送老百姓迁移,然后驻扎边防。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是上头的意思,还是张巡抚的意思?”
卢公公笑了:“都差不多。”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个人他自己不也说他带了兵打了蛮子?带兵打仗,又没有朝廷的委任,这本身就是罪。他自己也认了。”
战建功没有再问,点了点头:“知道了。”
卢公公走后,战建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在牢房里,周火旺抬头看他时的目光,以及在那一瞬直觉般的压迫感,他甚至有点怕那个被锁着的年轻人。这件事让他觉得不快。他在心里定下了主意:周火旺这个人,不能留。沈家,也一并办了。
他转身走进内堂。他对亲兵说的只有四个字:“准备拿人。”
亲兵刚应声要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战小白站在门槛前,腰间挂着一块铁质令牌,是战家军中的文职身份标识。
“大伯,您要拿谁?”战小白站在几步外,语气带着一丝急促。
战建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他才开口:“沈家。沈一鸣。今晚就动手。”
“为什么?”
战建功走到桌边,把腰刀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卢公公带了上头的口风,要把沈家那户当典型办了。田地,家产,正好充公安置北迁来的百姓。”他停了一下,“再说,那个姓周的小子,留着也是祸患。”
战小白没有接话,而是先走过去,把门带上,才转回身来:“大伯,咱们来的时候,战破军将军是怎么交代的?”他顿了顿,“他说得很明白,我们是来平乱、护送百姓、重建定远城的。别的,一律不要碰。”
战建功皱了下眉:“我知道。”
“那您怎么还……”
战建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可卢公公是代表圣人的意思啊。沈家的田产一充公,就能安置多少人?”
战小白没有立刻反驳。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大伯,我打听过一件事。沈一鸣的夫人,是柳家的人。”
战建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战小白,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这次北下,明面上是平叛、护送百姓、重建定远城。可战破军将军单独吩咐过另一件事,查清楚那些从冰冻草原流过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东西,不是蛮子自己能造的。”战小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像是怕被外面巡逻的士兵听见,“如果这些物件真的是从柳家那边流出来的,而沈家和柳家有亲,动沈家,就等于断了那条线。”
战建功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桌边,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那张廷玉那边和卢公公怎么办?”
“拖着。”战小白说,“北迁的百姓还没到,安置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咱们先去找柳家的人,把话问清楚。如果他们和冰冻草原那边真有往来,那这事就不是张廷玉说的算了。”
战建功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缓一缓。明日一早,你带上小枪,去探一探沈家那边。”战小白点头应下。
周火旺还坐在墙角,还不知道他刚刚避过了一次命悬一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