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信(1 / 1)

那封信是傍晚到的。

送信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混在傍晚进出城门的菜贩里进城,没有走正门,绕到沈府后巷,敲了三下角门,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又消失在暮色里。信是沈在都察院任职的一位同乡好友的亲笔。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大致意思是:河东省的事已经在上面议过了。圣人打算借蛮族之乱留下的烂摊子,重新洗一遍河东的官绅格局。钱,要用来安置北迁的百姓,也要用来充实国库。地方上,谁挡路,就搬开谁。信末的语气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是用暗示的方式写了一句:若想自保,宜早作打算,该舍的舍,该拿的拿,不要等到刀落在脖子上才动弹。

沈一鸣把信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角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笔洗里。

第二天上午,战小白来得比预想中要早。管事通传时,沈一鸣正在前厅沏茶。战小白像个来串门的读书人,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沈一鸣起身还礼,两人分宾主落座。

茶过一道,战小白先开了口,语气随意而客气:“沈大人,晚辈今日登门,是想请教一些事。听说近来京城里流进来一些新奇物件,有人说是从河东这边辗转过去的。沈大人见多识广,不知是否有所耳闻?”

沈一鸣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语气客气而留有余地:“确实见过一些。小女前些日子在集市上买过几件,说是从北边来的,看着倒是新奇。不过老夫对这类物件不甚了解,也只是见过而已。”

战小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又问:“那沈大人可知,这些物件一般是从哪些途径流入的?是官面上的互市,还是……另有门路?”沈一鸣摇了摇头:“这个,老夫就不清楚了。”

战小白没有再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晚辈还听说了一件事。前些日子贵府收留了一个叫周火旺的年轻人。听说此人跟那些闹匪的黑甲人有些关系,府衙那边已经立案了。”他顿了顿,“不过晚辈也听说,此人之前曾经带人抗击过蛮族,只是后来跟那伙人走散了。这里面的事,恐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沈一鸣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稳:“是,那年轻人确实是府上收留过的。当时见他落魄,给了几顿饭,后来跟着剿匪队出了城。至于他跟那些匪徒的关系,老夫也在等查办的结果。”

战小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晚辈只是随便问问。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他又喝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侧过身,补了一句:“若是大人日后方便,晚辈还想来拜访,再讨一杯茶喝。”

沈一鸣起身送他到门口,拱手道:“随时恭候。”

战小白走后,沈一鸣站在前厅的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去了后院。柳氏正在窗下翻一本旧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抬眼等着他开口。

沈一鸣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把好友来信的事和战小白上门的事前后说了一遍。他的语气不快,像是在梳理自己心里的念头:“上面要动河东的官绅。张廷玉那边,肯定已经准备好了刀。”

柳氏听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

沈一鸣声音平平地传过来:“我想让柳明远回来一趟。”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战家真的想走那条路,那就得有人能牵线。明远手里,应该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被吹散的发丝,声音不急不慢:“可以把明远找来。但你得想好这一步迈出去,那些买卖就摆在明面了。”

沈一鸣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夫人:“我知道。我必须得试探一下战家的意思。”

张廷玉等了两天,他先是派人去战家驻地打听了,得到的回复都是“将军正在审问,尚无定论”。实在坐不住了,他便整了整衣冠,径直带着两个随从,去了战家驻地的后营。

他到的时候,战建功正在把玩他的刀,刀身亮的晃眼:“张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张廷玉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战将军,周火旺那个案子,已经拖了好几天了。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那伙匪徒的头领。沈家与他往来密切,窝藏匪首的证据也一清二楚。我寻思着,该动手了,早些结案,也好早些向朝廷交差。”

战建功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桌案上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凉茶,才慢悠悠地放下碗,开口说:“案子还在审。有些细节对不上。周火旺说他们那伙人一开始是义军,后来各自分散,才有人落了草。”

张廷玉皱起眉头:“战将军,义军也好,匪徒也罢,那些人打了县城,还杀了官兵,这是不争的事实。沈家把他留在府上,还让他跟着剿匪队出门,这本身就是包庇。”

战建功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说了一句:“既然是包庇,就得有确凿证据。我不能只凭猜测就去拿一位朝廷命官。”他顿了一下,伸手抚了一下刀鞘边缘,“而且,我听说沈家那位小姐,是在大街上说周火旺是她丈夫的。沈一鸣若是真包庇匪徒,会让自己女儿在城门口张扬?”

张廷玉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情绪:“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掩盖之计。”

战建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腰刀放在桌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整理措辞:“张大人,我带兵这么多年,我不懂这些,只是确实还有好多不清不楚,沈家那边,还要再查。”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战建功,目光里的试探渐渐收拢,最后化成一声不轻不重的语气:“战将军,你是在保他?”

战建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谁也不帮。”

张廷玉没有再追问,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