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张巡安带着六名护卫快马加鞭,边走边打听在第五天下午抵达青山县的。
越靠近青山县,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就越多。和河东那种满目疮痍不同,这边的官道虽然不算平整,但沿途有人修整,路边的田地里也有人在耕作,偶尔还能看到几辆装满货物的驴车从岔道上汇入主路,一路往县城方向赶。这里的人气,比福水府城外还足。
到了青山县城外,他还没进城,就先被路边的工地惊呆了。
二十辆黄色的钢铁巨兽在旷野上轰鸣。它们的身躯像铁铸的山峰,巨大的铁爪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落爪都伴着沉闷的声响和微微的震动。冻土被轻易剖开,翻出湿润的黑色泥土。有的在挖渠,有的在平整路基,有的在吊运比三个壮汉合抱还粗的木梁。
这里的人把挖机用出花来了。
张巡安站在路边,忘了下马。他身后那六个护卫也勒住了缰绳,一个个张着嘴,目光追随着那些移动的黄色铁影。张循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人间的东西。”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护卫,整了整衣袍,朝最近的一个工地走去。一个正蹲在路边喝水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碗:“你是来干什么的?”张循安拱拱手:“老兄,我是从南山那边过来的,想做点买卖,听说这边有个明珠商业城,想打听一下情况。”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料子不错的袍子上停了一下:“那你得去找管事的人。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到那边那栋木板楼,找一个姓李的管事。”
张巡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见远处工棚外确实站着一个穿靛蓝短褐的人,正在跟几个工人比划什么。他道了声谢,沿着那汉子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李管事的是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庄稼人,脸庞方正,手上全是老茧。张循安走过去说明来意:“我是从南山过来的,姓张,听说了明珠商业城的事。想来看看。”
那人听了,倒也没有盘问,只是打量了他一番,大概是见他穿戴齐整不像逃难来寻活的,便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具体的事你得问我们头。我只是负责这片工地的。”他指了指远处一座简易的二层木板楼,“喏,你往那边去,找周总,他是我们的头。”
张巡安顺着他的指引一路走到那座木板楼下,报上姓名,候了没一会儿,便有人领他上了二楼。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简易的地图。周铁柱正坐在桌后翻一份名册,见他进来,放下册子,起身拱了拱手:“张先生是吧?坐,我是这明珠建筑的老板周铁柱。”
张巡安坐下,接过工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周总,久仰,我是从南山过来的,姓张,名巡安,听说这边正在大兴土木,想看看有没有做买卖的机会。”周铁柱笑了一下,语气随和:“张先生消息倒是灵通。这边确实在搞建设,不过现在主要还是修路盖房,正经的商业街还没建起来呢。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好货,倒可以先跟我们明珠贸易的人聊聊。”
张巡安顺着他的话问了几句,像是真的在做生意的样子,问完了买卖,又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那些……铁家伙,那是做什么用的?”周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哦,那些是挖掘机,从太虚幻境求来的。挖土、修路、盖房子,都能用。不睡觉,只要加点油就能一直干。”张循安的目光微微一闪:“那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周铁柱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张循安见状,笑着摆了摆手:“是老夫冒昧了。既然是太虚幻境的东西,自然不能随便问。”周铁柱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走了进来,周铁柱先介绍了下,“木林,这位是张先生,从南山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做买卖的机会。”周木林朝张巡安点了点头,又转头对周铁柱说:“大哥,晚上爹说家里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晚上一起聚一聚。”周铁柱点了点头:“行,你安排吧。我这边忙完就过去。”周木林又点了点头,朝张循安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周铁柱朝张巡安笑了笑:“我弟弟周木林,管着明珠财务公司,如果张先生有意来投资的话,也避免不了和我弟弟打交道。”张巡安心思转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兄弟几人,倒是各司其职。这位是……排行第几?”周铁柱随口应道:“排行老四。”
张巡安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周总家里,名字都是金木水火土排下来的?”周铁柱听了,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张先生厉害啊,这都能看出来,我还有一个弟弟叫周石墩,管着我们这边的保安公司。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就不提了。”
张巡安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水在杯沿轻轻晃动。他想到了周火旺,不过马上又换了一副闲聊的语气:“周总刚才说的投资的事,我觉得很好,我是真心想在青山县这边落脚。”周铁柱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商业城规划的细节,张巡安便起身告辞了。
周铁柱送他到门口,在木板楼前站定:“张先生若是真想在这边安顿,不妨多待几日,四处走走看看。这边的还在规划之中,欢迎大家多来投资。”
张巡安拱了拱手:“多谢周总。老夫先回去安顿下来,改日再来拜访。”他转身走下楼梯,一路没有说话。进了城,找好客栈,他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张巡安敏锐地感觉到这里正在诞生新的权力和财富中心,这个异世界的大明要变天了。而且如果周火旺真是这些人的兄弟,那张巡抚等人之前对周火旺的处置可能就不太明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