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甲板审判日(1 / 1)

第二日一大早,二狗是被一阵吵架声吵醒的。

他躺在吊床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吊床晃了两下,差点把他倒扣在沙地上。他睁开一只眼,循着声音往船舷边看过去——主舰后甲板的角落里,七八个光着上身、腰间还系着绳子头的海盗正围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冒着热气,几个人正你推我搡地往里探头,嘴里用潮汕话嚷嚷着。

让让!让让!这碗是我的!我排了半天的队!

你排半天?我天没亮就蹲这儿了!你后边去!

桶底还有!别抢!别抢!扑领母,谁踩我脚了——

二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吊床里翻出来,光着脚走过去探头一看——铁皮桶里是稀饭,米粒熬得稀烂,上面浮着几片切碎的干菜叶,散发着一股朴素而扎实的粮食香气。围着桶的那几个海盗虽然手上还绑着绳子——绳头打了个活结,不影响基本活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前一天的惊恐变成了某种先吃饱再说的务实。

二狗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方向走,正好撞见钱多多端着一只陶盆从舱门里出来。陶盆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蒸米糕,上面还撒了一层碎花生,香气勾得二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钱哥,二狗凑上去,你还给他们做早餐?

钱多多把陶盆放在甲板一张矮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渣,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开粥棚的善人:昨天那帮人上船的时候,饿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个蹲在甲板上肚子叫得比海浪还响。四爷说了,先别饿着他们,免得还没审就饿死了。审完了该砍的砍,该放的放,但死前也得吃口热乎的。

二狗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这算不算临终关怀餐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你这嘴——趁热吃你的,别胡说。

这时候,矮桌旁边又凑过来一个蹲着的身影。二狗低头一看,是三爪龙王。他的绸缎袍子已经换成了船上借的一件粗布短衫——袍子太惹眼了,铁蛋怕他穿着那玩意儿冷热不均出毛病——但那股我是头家的气场还没完全散干净,虽然整个人缩着肩膀蹲在矮桌前,怀里还是下意识地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可惜木箱子已经被铁蛋收走了。

他仰头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钱多多,用带着探询意味的潮汕话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阿兄……这米糕,能多食一块不?

二狗低头看着这个昨天还在台上发表年度表彰大会演讲的胖子,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一块米糕,那眼神跟吕宋村里那些拿椰子换糖的孩子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米糕递过去:食吧。不够还有。

三爪龙王接过米糕,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盯着那块米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米糕,不是什么加了料的断头饭。然后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这米糕居然真的很好吃的震惊,混杂着我这辈子就没做出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自卑,以及我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了的悲凉。

好食……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二狗,阿兄,这是谁做的?

二狗指了指钱多多:这位,钱大厨。我们船上的御用伙头军。

三爪龙王立刻转向钱多多,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钱师傅,俺这辈子……做菜做了半辈子,从来没做出过能入口的东西。俺一直以为是俺的命不好,锅不好,火不好,柴不好。今日食了你这块糕,俺明白了——是俺的手不好。他举起自己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可能缺的这两根,就是做菜需要的手指。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居然被这句话逗得嘴角抽了抽:你这……缺手指跟做菜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三爪龙王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认真得有些荒唐,俺当年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切什么断什么。切葱断葱,切姜断姜,切肉——切肉把案板切穿了。后来主家说,你别切菜了,你去烧火吧。俺去烧火,把灶台烧塌了。主家又让俺去洗碗,俺把碗洗碎了,碎瓷片把洗碗的盆底划穿了。主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俺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我把厨房赔给你都赔不起。

二狗蹲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米糕差点忘了嚼。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话:所以你后来去当海盗,是因为做菜做不下去了?

三爪龙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是。俺本来想去做别的——俺去码头扛过包,把包扛反了,里面的米撒了人家半船;俺去给人赶过马车,把马赶进了别人的菜地,菜农追着俺跑了三条街。后来俺想通了,这世上总有俺能干的事。俺去海上,抢别人的船,这个不用手艺,有力气就行。俺把力气用在抢上面,好像效果还不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直到昨天才知道,力气再大,也不如人家一百门炮。

二狗听着这番我的人生因为做菜太难吃而彻底走偏的自述,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钱多多,钱多多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那种这人又好笑又可怜的混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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