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即将进入腊月，风一日冷过一日。
仁义村烘干了最后一波兔子，全村算是清闲了下来。
陈苗家聚了不少村里人，都围着王永好一起织毛衣。
武意跟陈苗在她的房间里叽叽喳喳讨论怎么织花纹，春暖忙碌的将武意这两天的生活用品收拾整理好。她们在陈家住了两日，今日一早武大掌柜便派了马车来接她。
“阿苗，什么时候你也去我家住几日。”到了离别时刻，武意恋恋不舍的拉着陈苗的手。
陈苗捏捏武意软软的小手，道：“不忙了就去的。”
“你小小的人儿，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些什么。”武意小大人似的感叹，终于还是扶着春暖的手上了马车。
陈苗只笑，挥手与武意告别。
这本是平常的一日，送别小伙伴，和娘亲亲友晒晒冬日的太阳。爹和大多数村民趁着天气好，不忙给家里的兔棚、家伙什加固加固。
直到有人说：“西北边是不是起火了？”
众人才一起抬头望去，西北的天边升起了滚滚浓烟，这可不是谁家烧个荒草能烧出来的情景，除了着火了，众人没有别的想法。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村民聚到村里的晒坝上张望。
今年本就没有降雨，天干物燥，风向又忽而西北，忽而东南，渐渐的，浓烟中隐隐透出红光，是火势要失控的兆头。
陈苗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那个方向是她这半个月一直走的方向，要是民宅着火还好控制，若是山中着火……陈苗不敢想，在现代，遇到山火，哪怕消防官兵有专业的设备，也是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才能与大自然抗衡，在古代……
“娘，我去看看！”陈苗牵出小马，不顾王永好的阻拦，扬鞭往阳平关去。
拐过沈家湾，陈苗已经能看到浓烟是从山里起的，目测和李家沟子还有些距离。
那浓烟似有魔力，驱使陈苗往前，往前。
进入山林，她似乎能闻到风中的灰烬味儿，耳朵似乎也听到了树木被火焰灼烧开裂的声音。
再进去，小马变得不安，浓烟不止一处，最近的一处就在前面的半山腰。
着火的不是山中的树木，而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十几间房舍的小村子。
陈苗让小马再往前些。
她看到了，是穿着皮甲兽皮的，做外族打扮的汉子们，她见过这样的打扮，是金人。陈苗下马，牵着小马躲了起来，只恨自己没有一副望远镜，只能再靠近一点，眯起眼细看。那些金人各个膀阔腰圆，虎背熊腰，像是一个个黑塔，透出一股子粗粝强悍。再看他们穿着厚重用的皮甲，攥着弯刀的胳膊肌肉贲张。
那弯刀随着他劈下的动作，陈苗看到一个灰扑扑的瘦如柴杆的人缓缓倒地。
她似乎看到了那人临死前惊恐扭曲的表情。
杀人凶手咧着嘴，与其他三个金人一同狂笑，又有两个金人拿着火把出现，显然他们是去放火了。
陈苗知道自己是遇到金人潜进大梁打草谷，还屠杀大梁人的现场了。再看看远处的山中还有浓烟，金人已经屠杀过了不少村子。
那个小村子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她却再也没有看到有任何一个瘦瘦的大梁人从浓烟中逃生出来。
鼻尖的焦糊味淡了，寒风吹着一股子血腥味，吹的陈苗浑身冰凉。她伏低身子，藏身在一丛茅草后，牙齿因为害怕、愤怒、寒冷咯咯作响。
是去救人还是去通知老百姓，有金人杀来了？
闭眼，咬牙，深呼吸。
陈苗伏着身子缓缓后退，在确定金人不会发现她，她跳上小马，马鞭急切的催促小马快跑。
小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撒开蹄子，马足了劲儿跑啊跑。
她看到散落在山里的几个小村子，只能扯着嗓子喊，“金人屠村了！金人屠村了！”她不能管他们有没有听到，只能催着小马快点，再快点！
到了下洼子村，左拐进去是李家沟子。
下洼子村就在路边，陈苗冲着还不知危险将近，还在晒太阳，看着浓烟闲唠牙的村民，喊道：“金人屠村了！那火势金人放的！金人杀人放火了！快逃！”
村民们惊呆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不信陈苗一个孩子说的话，竟然没有人逃命或者作出其他自救的动作。
陈苗没时间说服他们，本还想让他们村的人去通知一下李家沟子的人，这情况是要自己去了。想来那些金人见到村子，不论大小，定是要杀人放火的，虽然有些残忍，但是陈苗知道刚才遇到的几个小村子能拖住一会儿金人的脚步。
于是一扯马头，小马往东北向的山路拐去。
李家沟子的村民站在半山腰就能看到山下有谁人路过。
陈苗到了村子下面就冲着山上喊金人杀进来了。
白天，大多数李家沟子的壮年人都去运粮了，运一趟一人给一斗米，这好事不是嘴巴紧的人还不给干呢。留在村子里的都是老弱病残。
她在山下一直喊，一直喊。不是她不想上去通知，而是她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心里想着不能再耽搁了，陈苗还是又喊了两声。
这次，终于有妇人回应了她。
“金人屠村了！快躲起来！”陈苗连续喊着，叫着，嗓子都要冒火了。
不知道妇人听清了没有，只见她慌慌张张往村里跑去。
陈苗再次狠下心，骑上小马，往县城去。
一路上她逢村便示警，一直到在丞相庙遇到一队出来查看哪里起火的衙役。
陈苗几乎是跌下马，拉住衙役便说：“快！快通知大人，金人杀人屠村了！”
“阿苗姑娘，这玩笑开不得！”衙役们认识他们县令的小友，但不敢相信陈苗现在说的话。
陈苗气的伸手，一把扯住一个衙役的衣领，微一使力，就把衙役扯的低头弯腰与她平视，她一字一顿说：“金！人！在！屠！村！下洼子前面十里地的一个小村子已经被屠了！快通知县令！”
陈苗的眼睛冒火，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衙役莫名觉得害怕，连连点头，“好，好，通知县令！”
“快去啊！要等人都死绝了！”陈苗再也忍不住，那些村民们不相信她，为什么这些认识她的衙役们也不相信她！突然，委屈、害怕、愧疚的泪水绝地而出，“死人了！好几个村子我都没有去救！他们都是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