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在连片的玉米地里。闷热的湿气裹着泥土腥涩与青禾独有的嫩气,密密麻麻糊在人的肌肤上,黏腻得甩都甩不开。
胸腔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燥热的窒重,闷得人心头发慌。
漫天蚊虫借着夜色肆意猖獗,细碎的嗡鸣缠在耳畔,挥之不去,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裸露的胳膊、小腿早已布满大大小小红肿的包,又痒又烫,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折磨得人浑身不自在。
张大力半蹲在粗壮的玉米秸秆之间,身体僵硬得不敢有分毫晃动。
浑身的瘙痒燥热、心底的急切躁动,全都被林初一那双沉静冷冽的眼眸死死按住,他死死抿着唇,连指尖都不敢轻颤一下。
方才心底翻涌的满腹疑惑,此刻早已尽数压回心底。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的心神,都牢牢被前方收购站门口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勾住,半点不敢偏移。
暮春近夏的月色格外稀薄,朦朦胧胧洒落在天地间,又被层层叠叠的玉米叶片切割得支离破碎,细碎的冷光零零散散落在前方的空地上,勉强照亮了不远处的动静。
那是两个身形偏瘦的陌生男人,身上套着两件洗得发白、边角起皱的旧短衫,浑身透着一股游手好闲的痞气。
二人佝偻着脊背,矮身蹲在收购站厚重的铁皮大门前,头颅紧紧低垂,动作鬼祟至极,生怕被人察觉。
纤细的铁条插进老旧的金属锁芯之中,一下、两下、三下……沉闷又刺耳的“咔哒”摩擦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手法熟练至极,指尖稳稳发力,不断试探、撬动着生锈的锁扣,显然是常年做这种偷鸡摸狗勾当的老手。
张大力的心瞬间狠狠悬起,直直提到了嗓子眼。他五指猛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挺拔的腰背绷得笔直,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生来耿直热忱,最是憎恶这种偷盗公物、投机取巧的龌龊勾当。
一腔怒火与正义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就要挺身站起,冲出去厉声喝止。
可他身形刚微微一动,身侧的林初一便骤然出手。少女纤细的手臂稳稳探出,力道沉稳又强劲地攥住了他的胳膊,精准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等张大力反应过来,林初一侧过清秀的脸庞,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唇瓣轻抿,吐出一声极轻极缓的“嘘”声,气息轻浅,不带半点动静。
昏暗朦胧的月色落在她脸上,衬得一双眼眸清亮又冷锐,漆黑的瞳仁死死锁着前方两道黑影,沉静无波,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慌乱与怯意。
她刻意压低身形,大半身子隐在浓密幽深的玉米秆阴影里,脊背微躬,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几乎感受不到起伏,完美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张大力瞬间醍醐灌顶,猛然清醒过来,硬生生压下了心头所有的冲动。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瞬间想通透了其中的利害。对方是两个常年混迹街头的成年男人,身形精瘦结实,手上还握着撬锁的铁器,有备而来、心藏歹意。而他们这边,只有他和一个看似单薄柔弱的少女。
一旦此刻贸然冲出去打草惊蛇,把人逼急了狗急跳墙,以二敌二,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甚至可能受伤、让贼人趁机逃窜,后果不堪设想。
静下心神,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尽数清晰入耳。
除了锁芯持续刺耳的摩擦声,还有两道刻意压低、压到极致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进耳朵里。
“动作快点,别磨蹭,万一今晚有人来,咱们就栽了!”
“慌什么?这穷乡僻壤的破收购站,夜里压根没人过来值守。不过你真的确定货到里面?”
两人语气嚣张狂妄,毫无半分忌惮与愧疚,眼底满是贪婪的算计。手上的动作愈发急促,铁条与锁芯的摩擦声愈发密集刺耳,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林初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她早就料到,那盘电缆要是真是栽赃的,事情不成还会有后续。正因心中有所预判,她才特意约着张大力深夜蹲守,果不其然,稳稳堵到了这两个贼人。
她五指微微收紧,依旧牢牢按住躁动的张大力,纤细的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叩了两下,打出一个只有两人看得懂的隐晦手势。
相处日久,张大力早已习惯了林初一的沉稳布局,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沉住气,切勿轻举妄动,等他们彻底撬开大门、放松警惕、自以为得势之时,再伺机动手,一击制胜。
温热闷热的夜风穿过成片的玉米地,吹得修长的秸秆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两人潜藏的身形与细微动静。
蚊虫依旧不知疲倦地围拢叮咬,皮肤上的瘙痒刺痛层层叠加,折磨人至极,可此刻二人心神紧绷,早已全然顾不上这些细碎的不适感。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聚焦在收购站门口的两道黑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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