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1 / 1)

自从洛基确认会长期住下后,艾瑞克就过上了一种规律的养猫人生活。

饲养小猫咪绝对是一项很费心思的活计,必须做到温柔细致,耐心安抚。要定时投喂,要哄他入睡,要把他捧在掌心,当然还要陪他一起玩。

核心就在于,宠他,宠他,宠他。

尤其是当这只小猫咪不仅受了伤,娇嫩易碎,甚至还软绵绵试探着向人伸出爪子的时候。

此刻,艾瑞克正牵着他的小朋友站在海边。

这颗由他创造的小行星,内部面积其实很广,有一整个生态圈。

东面是连绵巨大的森林和他们居住的小木屋,北方是光秃秃巍然屹立的高山和枯石,西方南方则是海洋,浅海区深海区都有生物存在,当然也塞满了液态金属和燃料,完全就是一间能源储藏库。

星球上的天气正在向天寒地冻的冬日过渡,冷风浩荡,海水已经变成一种凝固到近乎透明的铅蓝色,浪花涌起,像是许多枝冰雕玉砌的玫瑰。

洛基走在冰冷的沙滩上,全身都裹得毛绒绒的,只有一双深翡的眼眸露在外面。

他还在养伤期间,所以不能妥善地控制法力波动,一部分属于冰霜巨人的力量外泄,睫毛已经被冰冻起来,如同一层澄明的水晶蝶翼,纤细而单薄。

艾瑞克一看见他这样,就觉得他很冷,于是不顾小朋友的抗议,围领、帽子、手套齐上阵,将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太笨重了”,洛基不高兴地跺了跺脚,沙子被他踩得在风中扬起,“我现在就像一只滚动的球。”

“但你会感到温暖”,艾瑞克试图给小朋友顺毛,“快点好起来的话,你就不用喝药了。”

“快闭嘴,走开!”洛基登时就瞳孔紧缩,将脸皱成一团。

喝药真是太吓人了!

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居然还有比疼痛和折磨更可怕的事,那种翻江倒海的苦涩滋味一下子窜入肺腑,整个人都瞬间麻木了,许久才还过魂来,简直跟穿肠毒药没什么区别。

当时被迫喝完了药,洛基两眼泪汪汪,鼻尖泛红,十分控诉且委屈地看着艾瑞克:“你欺负人。”

噗,艾瑞克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幸好,在笑出声的前一秒他意识到,小朋友肯定会因此彻底恼火,便只是眉峰略微弯了弯。

“这药确实苦,但效果上佳……好了,别瞪我,我帮你欺负回来?”

洛基吸了吸鼻子,愕然道:“还能欺负回来?怎么做?”

“……”

翌日下午,煮药的金属锅被直接分解成了原子,回归大地,自由呼吸。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洛基的灾难就到此为止了。

一个锅结束了使命,还有新的锅排队轮番上阵,契而不舍。

反正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洛基每天闻着苦味直皱眉,有时甚至觉得,艾瑞克应该直接来个铁锅炖自己。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苦啊……

他远望着风平浪静地海面,陷入默然。

其实这药单论味道,也不算特别差劲,至少他以前尝过很多远比这更糟糕的东西。

例如比斗场里的干粮,只是要让生物维持最基本的活性不至于死去,根本就不会考虑口感,吃下去就像是在硬生生地吞下刀剑,只有扼住咽喉强迫自己接受。

但是他回忆起来,却发现那时候根本就不痛不痒,既不觉得苦,也不懂得难过。

“在想什么?”发现小朋友很久没说话了,艾瑞克抬手,隔着围巾戳了一下他的脸。

洛基甩甩脑袋:“啊,就是觉得……”

他看着艾瑞克的眼睛,灰绿色寥落又温柔,就像画板的白布,其中铺陈开了缄默流动的海天一色。

就好像,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不论他做什么都会被毫无保留地接受。

果然还是因为有这个人在,他知道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是可以托付全身心信任的,所以就逐渐流露出了某些从前连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心性。

捧在掌心的小雪人融化了坚硬的外壳,然后露出了晶莹剔透的心脏。

因为被人关心着,便不再麻木。

舌尖尝到了萦绕的苦涩滋味,他第一次知道某些东西是该去讨厌去拒绝的,他有这样做的资格。

洛基被艾瑞克牵着走过长长的海岸,到正午的时候,冬日的阳光终于穿破云层出来了,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动着迷人的碎金。

“好嘛,不愿意说就算了。”眼看小朋友又开始盯着海浪发起呆,艾瑞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今天是椰子味。”

洛基张嘴去咬,却啃到了一嘴毛:“……”

他有些恼火地扒下围巾,一下子咬住了那颗糖,然后在乍起的冷风中打了个哆嗦。

艾瑞克脱下外套把小朋友裹住,甚至还用衣袖在领口系了个结,看起来就像打包好的圆滚滚礼物。

“我果然不喜欢椰子味!”洛基抱怨道,猫着腰想去翻一翻口袋,但动弹不得,“明天可以换成甜甜的草莓糖吗?”

“不接受点单”,艾瑞克无奈说,“本来也没有带回来很多种类的糖,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哼。”洛基干瞪着眼看他。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深色短毛衣,但身形绝不单薄,柔软的衣摆往下垂落,显出腰线劲瘦而有力。

洛基盯着他看了许久,在一堆毛茸茸中间扑腾起来:“凭什么你穿得这么少,这不公平!”

“因为我又不是病人。”艾瑞克颇觉好笑地一摊手,“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洛基更生气了,简直想咬他,也想诅咒他赶紧生个病来看看。但随即又意识到,生病了就得喝那种很苦的药,他可不愿意让艾瑞克也经受这个。

于是他思来想去,最后只是有点委屈地低下头,拽住男人的衣袖,很小声但很虔诚地说:“那我祝你一生无病无灾。”

如果我是神明就好了,就可以庇佑你。

艾瑞克的心倏然融化了,抬手摸了摸他前额。洛基一怔,微凉的长睫轻轻抖动,在他掌心划过。

他想了很久该说什么,却发现很难将此刻的心境付诸于言语。

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这样看着洛基,缄口不言的情绪就算被锁在了唇齿之间,也会从眼睛里悄悄跑出来。

“啊”,洛基心想,“他在说:你也是。”

过了好一会,已经走到了这条海岸线的尽头,便要折返回家。一路上,辽阔无垠的海浪追逐着浪尖的阳光,翻涌纷飞,如同珠玉碎裂飞溅。

回到森林中的时候,洛基找到了一项新的乐趣。

“我发现踩落叶的声音特别好听!”他宣布道,一路都在不停地蹦跶。

手插在口袋里,蹦两步,踩几下,咔咔咔,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再沿路跳回去。

然后就因为踩到了一块蘑菇而翻了车,跌坐在满地金黄的叶子之间。

小朋友气愤地用手捶地,无数黄叶被他赶了起来,像蝴蝶一样展翼飞舞,绚烂而明丽。

他趁机在下面找到了罪魁祸首蘑菇,提溜起来,跟它互相对视了半晌,蘑菇被他抓得太紧,绽开了一条缝。

总算是抓住了罪证,洛基抬头看向艾瑞克,指控道:“这个蘑菇不安好心,在咧开嘴嘲笑我!”

艾瑞克把小朋友从地上拉起来,拍掉他肩上流金一样的碎叶子:“好吧,是蘑菇的错——今晚想吃什么?为了报仇,不如就把蘑菇煮了吧。”

洛基认真考虑了一番这个提议。

他眼睛亮晶晶的,长久以来第一次对不远的未来开始怀有期待,拍手道:“太棒了,我记得看过煮蘑菇的菜,叫什么……黑菌蘑菇汤来着?”

“这个可能有点难度。”艾瑞克顿了片刻,委婉地说,“我尽力吧。”

洛基:?

“这是家里烹饪书上的第一页!”他质疑道。

在他的认知中,烹饪书就像武器的图纸,是必须要掌握、并且熟读全文再背诵的内容,否则会有擦枪走火的危险。

艾瑞克坦诚地说:“我并没有完全实践过那本烹饪书。”

洛基不禁要问了:“那么,书上的哪些你会做啊?”

艾瑞克思考了一下,扳着手指算:“牛肉馅饼,芒果馅饼,杂蔬馅饼,水果沙拉馅饼,以及……”

洛基等了又等,还是没能等到下文。

“……”

一只猫猫顿时蔫哒哒地垂下了尾巴。

艾瑞克为难道:“不然我今晚现学一下?”

“按照你八年才学会做一个馅饼的效率来说,我实在不是很赞同……”洛基忽然挽起袖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如我来吧!”

他充满斗志地进了厨房,扫视了一圈,然后快速选定了自己负责的项目。

主要就是打响指生火,给锅关上锅盖,以及由始至终地挂在艾瑞克身上大声朗读菜谱,这几个步骤。

艾瑞克:“……”

真是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呢。

龙虾和蜗牛处理好丢进锅煮之后,略微撒上一些洋葱屑,汤已经变成了鲜美诱人的浅白色。

“这里要加适量的奶油”,洛基看着步骤插图,纠结说,“适量是多少?不如将这瓶都倒进去吧!”

“不。”

艾瑞克虽然不太清楚“适量”的定义,但他明白整瓶奶油肯定不属于“适量”的范畴。

“可是”,洛基据理力争,“适量的标准应该因人而异,对于我来说,这么多奶油就是最合适的。”

他也知道艾瑞克大概率不会同意,于是先下手为强,脸凑过去,眨巴眨巴地请求道:“please~~”

柔软的发丝蹭过他脖颈,清澈的碧瞳写满了灵动与狡黠。

艾瑞克能拒绝吗?

显然不行。

就当是在哄小朋友高兴,他想。如果不能吃的话,至多明天请那只鹿上门来作客。

艾瑞克心一横,捏着鼻子将整罐奶油都倒下了锅。

洛基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注视着锅里冒起了珍珠似的白泡泡,咕嘟咕嘟。

等待汤熬到火候的时间有点长,他安静地靠在艾瑞克身边,听着耳边一声声勺子轻轻滑过锅底的搅拌声,温暖淡然又不则不徐,注意力渐渐从食物上离开了。

时间如果肯在此多停歇一会就好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投射进来,熔金色蔓延在艾瑞克的手背上。

洛基伸手交叠过去一握,便有一道阳光静卧在他清瘦苍白的指间。

说不清是艾瑞克身上的暖意,还是来自阳光的温度,他只觉得心尖也随之灼烫起来,冰河解冻,所有的依赖向往便都开始汹涌成河。

既然已经对光毫无抵抗力了,那干脆就溃不成军。

“对了”,艾瑞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侧身看他:“磁场在急剧变幻,最近有几颗天体会在夜间经过这里,引发火焰鸣雷之类的。你不要害怕。”

洛基摇摇头,抓紧了他的手。

半点也不怕。

——只要你还在的话。

我孤注一掷地抓住你了,从今至死,做我所有的归宿与依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