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之地无岁月。
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连意识的流动都变得迟缓。庄心妍那缕裹着丹心微光的残魂,已不知在这片虚无里飘行了多久。
越往深处去,寂灭蚀力便越狂暴。它们像有生命的黑丝,细密地缠上那点微弱的银辉,不断往意识缝隙里钻,试图磨碎她的记忆,抽走她的执念。每往前一寸,她都要承受神魂被反复撕扯的剧痛,那点丹心微光也随之黯淡一分。
周遭的残魂越来越密集了。
不再只是北疆战死的将士,更有诸天各界陨落的修士、凡人、妖族……形形色色的灵光碎片在黑暗里浮浮沉沉,绝大多数都已失去了所有神智,只剩一点本能的残念,被蚀力啃噬得千疮百孔,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
有人曾是名动一方的宗主,有人曾是街头巷尾的货郎,有人曾是襁褓里的婴孩。在浩劫面前,所有身份都被抹平,最终都沦为无间之地里一缕麻木的游魂。
庄心妍的意识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停在了一片残魂最为密集的区域。丹心微光缓缓舒展,像一汪温热的泉水,温柔地漫过身旁那些浑浑噩噩的魂体。
最先有反应的,是一缕残破的军魂。
那残魂本已近乎透明,灵光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彻底消散。可当丹心灵光触碰到它的瞬间,那缕残魂猛地一震,涣散的意识里,骤然闪过北疆关城的烽火、猎猎作响的军旗、还有副将帐前那句掷地有声的“死守不退”。
“……将军?”
一道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念,顺着灵光传了过来。
庄心妍认出了他。是她麾下的亲兵队长,姓秦,跟着她守了北疆三十年,最后一战里为了替她挡下蚀魔的致命一击,身躯被魔气当场绞碎,连神魂都没能留住全貌。
她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却原来,也坠进了这无间地狱。
“是我。”她的意识温和而坚定,像过去每一次战前整军那样,“秦队长,醒醒。我们还没输。”
那缕残魂剧烈地波动起来。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战场的血色、同袍的死别、将军殉道时漫天的银辉……所有麻木与混沌都被丹心的温度烫开,那缕近乎熄灭的灵光,竟重新亮了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重新有了“人”的气息,不再是行尸走肉的空壳。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北疆军魂被丹心唤醒。他们本就有同生共死的军阵烙印,神魂里刻着同一份守土执念,此刻被庄心妍的丹心为引,纷纷挣脱蚀力的钳制,循着微光汇聚而来。
残破的魂体在黑暗里缓缓列阵。
没有甲胄,没有兵刃,甚至连完整的神魂都算不上。可当一缕缕残魂按记忆里的北疆军阵站定时,一股铁血肃杀的战意,竟硬生生冲破了蚀力的压制,在无间之地的黑暗里,撑起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域。
随后,更多陌生的残魂也被这股战意与微光吸引。
有来自南境的佛门弟子,残魂里还带着诵经的余韵;有来自东荒的妖族修士,神魂里藏着山川草木的气息;还有许多布衣凡人,执念里只有“活下去”“回家”最朴素的念想。他们在浩劫里死得不明不白,沉沦黑暗不知多久,此刻触碰到丹心的温度,竟也纷纷找回了一丝神智。
没人发号施令,却都自发地聚在了那点银辉周围。
就像诸天倾覆之时,所有生灵都会本能地向着光靠近。
庄心妍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残魂,心境澄澈如北疆寒湖。
她知道,仅凭这些残魂,掀不起任何风浪。他们连维持自我意识都极为艰难,更别说对抗无间之地的寂灭本源,更别说反攻诸天黑潮。可她也清楚,火种再小,只要不熄,终有燎原的可能。
“此地无间,无生无死,无日无夜。”
她的意识传遍每一缕聚拢而来的残魂,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我们已死过一次,再无可失。往后,此地便是新的北疆,我们便是新的防线。蚀力要磨我们的魂,我们便以执念为甲;黑暗要吞我们的光,我们便以丹心为灯。”
“守一日,便赚一日。醒一个,便多一分力。”
话音落,所有残魂齐齐一震。
无数道微弱的意念交织在一起,汇成同一个声音——
死守。
便在此时,黑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浓稠的黑雾翻涌起来,数道通体漆黑、形如鬼影的身影从虚无里钻出,它们没有面目,周身缠绕着纯粹的寂灭之力,一双双幽绿的眼瞳死死盯着庄心妍这边的灵光,充满了嗜血的贪婪。
那是无间之地的蚀魂影卫。
它们是寂灭本源孕育的爪牙,专职猎杀所有保留自我意识的残魂,将其彻底磨灭成养分,维持无间之地的运转。但凡有残魂觉醒、聚集成势,它们便会第一时间赶来,将反抗的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这也是无数残魂即便偶有清醒,最终也会再度沉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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