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府宾客困在宴席之上,谁都瞧得出主位的大公主满心不耐,可她不开口散席,底下没有一人敢擅自起身离席。
大公主眼角余光一遍遍扫向身侧端坐的汐蕴,几番递去驱赶示意,汐蕴只垂着眼把玩指尖护甲,屁股像焊死在梨花木座椅上,半分挪动的意思都无。
往日里汐蕴最是会审时度势,旁人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心意,可今日大公主明晃晃逐客的眼神递了三四回,她偏装作浑然不觉,摆明了故意要留下来搅局。
僵持半晌,大公主只得压下心头火气,端出一副温柔体贴的长姐模样,侧过头柔声开口:“昭儿,你瞧外头天色早已入夜,再不启程回宫,父皇与母后定会在宫中焦灼等候,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这话一出,周遭宾客纷纷暗自点头,只当大公主真心挂念自家妹妹,全然没听出藏在温和语气下的逐客令。
汐蕴头也没抬,指尖细细摩挲着嵌了碎珍珠的护甲,漫不经心应声:“不急。”
她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大公主眼底,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皇姐这般心急赶我离开,难不成宴席之上,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留我在此,被外人窥破底细?”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几乎等同于当众戳破大公主藏在心底的算计。
大公主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险些当场失态,她深吸好几口凉气,攥紧了身下锦缎裙摆,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走?”
“怎样?”汐蕴挑眉,淡淡反问,“皇姐莫不是觉得,我赖在此处过夜?”
大公主眉心拧成一团,音量不自觉拔高几分,引得满堂宾客侧目:“你不回宫休息,难不成府中一众下人、赴宴宾客都要陪着你彻夜耗在这里?人人都有私事要料理,岂能因你一人耽误所有人休憩?”
汐蕴故作惊讶地捂住心口,眼底却藏着戏谑:“哎哟,皇姐这话听着,可不就是凭空往我头上扣脏水?今日这场盛大宴席,本就是皇姐亲自张罗设宴,宾客也是你一一遣人邀约而来,如今反倒怪罪我耽误众人休息,这道理从何说起?”
她环视一圈围坐的宾客,声音清亮,保证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这场宴,难不成不是皇姐一手安排的?”
“你!”大公主被她怼得语塞,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吐不出完整字句。
汐蕴抬手打断她未说完的话,慢悠悠撑着桌沿站起身,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皇姐府中不欢迎本宫,本宫也识趣,这就先行离开,不碍各位的眼。”
她心底自有盘算,原本既定的剧情早已被自己搅乱,继续留在此处也无半点益处,只是临走前,总得留下几句狠话,戳破众人伪装的体面。
汐蕴提着裙摆缓步穿过席间,途经站在角落垂首而立的赵云时,脚步骤然顿住。
她侧过头,一声冰冷的嗤笑溢出唇角,目光斜斜扫过柳璃儿跟赵云,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嘲讽:“呵,有些人,心里半点自知之明都无,平日里若是看不清自身模样,不妨回去照照铜镜,若是连铜镜都没有,寻个尿盆也能照见自身,好好掂量掂量,自己这般不择手段构陷无辜之人,究竟配不配站在此处?”
赵云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垂着的脑袋不敢抬起半分,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汐蕴方才刻薄的话语,整个人愣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柳璃儿更是低着头不敢抬,明明没有在说她可这些话落到她耳朵里跟刀子一般的刺人。
汐蕴并未就此罢休,转头直视面色惨白的柳清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轻声发问:“野鸡就算长久栖身在凤凰窝中,耗费十六年光景模仿凤凰的姿态,骨子里终究还是野鸡,永远变不成真正的凤凰,柳小姐,你说我说的对吗?”
话音落下,汐蕴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随行侍从大步踏出宴会厅,只留满室哗然宾客,与脸色铁青的大公主、失魂落魄的柳清水。
一旁贴身伺候柳清水的侍女小桃见她久久僵立不动,周遭宾客的打量目光几乎要将人戳穿,连忙伸手轻轻拽了拽柳清水的衣袖,低声唤道:“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人已经走远了,咱们也早些回府吧。”
柳清水这才猛地回过神,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跟着小桃离开了大公主府邸,一路沉默坐马车返回丞相府。
她将自己关在卧房之中,独坐窗边枯坐大半日,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雍容华贵的丞相夫人快步走入屋内,满脸怒意,显然是听闻今日宴席汐蕴当众折辱柳清水一事,特意赶来为亲生女儿出头。
换做往日,柳清水见到生母这般护短模样,心中定会生出几分暖意,可此刻望着眼前一身华贵、眉眼间满是戾气的女人,她心中只剩一片死寂,半分波澜也无。
丞相夫人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便想拉住她的手,语气满是心疼与愤慨:“清水,今日大公主府那昭乐公主未免太过跋扈!当众那般折辱你妹妹,你怎不与她辩解?娘今日定要进宫面见陛下,好好与她理论一番,岂能让我女儿平白受这等委屈!”
柳清水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母亲伸来的手,抬眼静静望着眼前血脉相连的生母,心底无数疑问翻涌而出,她轻声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丞相夫人发问:“娘,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丞相夫人一愣,眉头紧锁:“你说什么?你是璃儿的姐姐,今日她受辱你不为她出头也就罢了,回到家里就一直待在房中,你可真你妹妹如今哭的多伤心?今日那昭公主出言伤人,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