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温情缱绻,暖意融融,两两相依皆是甜蜜。
可同一方天地之下,叶青岚的心境却截然相反,心中万绪难解、百感交集,不知何滋味。
他像前几日一样改貌易容,隐去一身锋芒,混在寻常百姓人群里,静静听着乡野闲谈。
这几日下来,已然摸清了长阳县的症结所在。
此地匪患横行,猖獗已久,肆虐乡野无人根治。
加之此地闭塞偏远,商路断绝,百姓们如同困于一方孤岛,外界消息半点不通。
朝堂颁布的新政法令、惠民举措,层层阻隔之下,从未传入这深山县城半步。
更别说朝廷特意调拨下发的粮种赈灾、安抚民生,寻常百姓从头到尾,分毫未曾见过,尽数不知去向。
长阳县的贫瘠与破败,民生的艰难与困苦,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道尽的。
此地县令王柯,最擅表面功夫、粉饰太平。
他年年都会派遣衙役出城佯装剿匪,大张旗鼓造势一番,到头来却次次无功而返,不过是做做样子、敷衍了事,对盘踞四方的匪患毫无震慑之力。
可淳朴的百姓眼界有限,只看得到官府刻意展露的表象。
人人都念着王县令的好,只当他是心怀百姓的良官,不过是时运不济、能力有限,才始终无法根除匪祸,护一方安稳。
除却官匪祸乱,根深蒂固的执念,更是困住了这一方百姓。
古时户籍桎梏缠身,再加上世人代代相传、落叶归根的老旧观念,纵使长阳县早已贫瘠荒芜、难以安生,世居于此的百姓,依旧不肯离开这片扎根半生的故土。
街边一位鬓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望着荒芜的田野轻声叹息,语气里满是麻木与悲凉:
“我们这般底层贫民,无依无靠,又能去往何处?这天下之大,究竟哪一方土地,才有真正的安宁?我这老头子也没几年光景可活了,便这般熬着,也罢……”
寥寥数语,字字皆是底层小人物的无奈,道尽半生风霜、万般苦楚,令人心头沉重。
叶青岚垂落眼眸,眼底掠过一抹沉凝。
他听得真切,老人所言从不是消极的气话,而是世世代代困于此地的普通人,最真实的心声与宿命。
新朝初立,天下初定,四海看似太平,可像长阳县这般藏于山河角落、民生凋敝、祸乱暗生的贫瘠之地,比比皆是。
一方水土不得安宁,从不是单一缘由所致。
多重原因交杂,许是盘踞乡土的贪官庸吏,或是盘剥百姓的世家望族,又或者是敛财牟利的乡绅财主,这些元素皆能搅乱一方安稳。
此地天高路远,皇权难及,圣恩难至。
世人心中那点微薄的敬畏与良知,在无尽的贪欲与私利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总有人心生贪念、铤而走险,为金银财富、一己私欲,罔顾道义良心,行尽龌龊阴私、祸民害世之事,将一方水土搅得民不聊生。
为官者若不入乡野、不踏基层,何以知黎民疾苦、苍生困顿?
这便是兄长一直想教给他的道理,叶青岚心底通透,早已尽数明白。
倘若昔年李望崖未曾亲赴荒芜边城,未曾亲眼目睹底层百姓于泥泞中挣扎求生,未曾亲身历经饥寒交迫、生死一线的绝境,今日的他,便绝不会是一位懂得体恤万民、深知生民不易的明君。
世间若真的悲悯,从来不是纸上空谈的仁心,而是切身入骨的亲历。
唯有亲身尝过疾苦,方才心生不忍,自此常怀护佑苍生之心。
王柯道这般以身饲贪、坠入深渊之人,从不是第一个,亦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青岚心如明镜,王柯道敢在属地之内肆意妄为、横行无忌,绝非仅仅依仗百姓软弱无知、无从反抗,其背后,必有根深蒂固的势力撑腰。
那些藏于暗处、隐匿朝堂、暗中操盘的人,才是他与兄长、乃至当今陛下,一心要拔除、严惩到底的祸乱核心。
暮色沉沉,残阳铺地,暖红余晖洒落街巷。
叶青岚缓步归家,落座于书案前,提笔落墨,将今日一日的所见所闻、民间百态,一一细细记录在册。
最后一笔落下,他静待墨迹风干,手中厚厚一叠纸页,字字句句,皆是底层百姓泣血的辛酸与无奈。
他垂眸凝视纸间笔墨,眼底浓色翻涌,良久,只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抬手熄灭了案上摇曳的烛火。
……
昨夜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涤荡了满城尘埃。
往日里尘土飞扬的长街焕然一新,空气清新湿润,处处透着清爽静谧。
今日叶家车队整装待发,即将启程离城。得知消息的王柯道,带着两名贴身心腹,特意前来城门口相送。
他依旧身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常服,面料粗糙、样式朴素,身旁两名心腹亦是布衣旧衫,一身行头,竟连叶家随行的普通侍卫都远远不及。
叶家一辆华贵的马车之内,两名世家贵女掀开帘角,瞥见城外立着的三人,当即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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