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权力帮(1 / 1)

曾静是最后一个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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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殿门外。

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细细的金边。

没有人知道她来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她看了多少。

她的目光越过张人凤。

越过转轮王横陈的尸身。

落在地上那摊尚未凝固的血。

血泊里映着殿顶飞天的残影,衣带飘飘,像要落下来。

她曾是黑石最强的杀手。

她认得转轮王的血。

腥的。黏的。

和她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时,剑锋上淌下的一模一样。

她也认得那枚飞针。

没入咽喉三寸。

针尾露在外面,淬蓝的毒芒已褪成银白。

雷彬的针。

可又不是雷彬的针。

她抬眼。

看向佛龛边那道靠坐的身影。

赵长空靠着佛龛。

他没有力气起身。

浑身的血有自己的主意,这一道还在流,那一道已凝成黑痂。

他迎着曾静的目光。

没有躲。

她问:「你是谁?」

声音不高。

像那日布庄里问买布的妇人「男娃女娃」。

赵长空想了想。

「扬州人。」他说。

曾静看着他。

他看着她。三息。

她没有追问。

她走向张人凤。

那个握着剑丶怔怔站在原地的男人。

他的剑还在滴血。

啪嗒。啪嗒。

她伸手。

扶住他的臂弯。

那臂弯僵得像铁。

她没用力。

只是轻轻搭着。

然后她把他染血的剑缓缓归入鞘中。

母剑归左。子剑归右。

剑鞘相击,叮当轻响。

和五年前张府灭门那夜,父亲把双剑交到他手里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张人凤低着头。

他不敢看她。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

「你早知道了。」

「是。」

「为何不逃?」

曾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将他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那日他在布庄扯布,她拿着软尺绕过他肩头。

像那日她做好青布长衫,他把衣领翻出来,她轻轻按平那根翘起的线头。

张人凤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责怪。

没有委屈。

甚至没有这五年来他欠她的所有。

只有他看惯了的丶平静的光。

「回家。」她说。

顿了顿。

「面要凉了。」

叶绽青还站在殿门边。

她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她忽然想起那碗被她推远的面。

凉透的。

凝着白膜。

那个叫雷彬的男人端回去,低头,一口一口吃完。

她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所有的面都要趁热吃。

有些人等的,不是那口烫的。

是那个愿意陪你把凉面吃完的人。

她握紧剑柄。

指节泛白。

没追上去。

曾静走出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罗摩遗体。」

她说。

「在我手里。」

赵长空靠着佛龛。

「嗯。」

曾静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吗?」

赵长空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

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虎口震裂,血痂黑红。

这三只手指,半个时辰前射出了那枚封喉的飞针。

他开口。

「不要。」

曾静没有问为什麽。

她转身。

走回殿内。

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

不大。

一尺见方。

她解开麻绳。

剥开油纸。

露出的是一截乾枯的指骨。

骨色牙黄,像老僧念了百年佛丶捻断的菩提串。

罗摩遗体。

黑石追了二十年。

转轮王到死都没拿到。

她把这截指骨轻轻放在连绳身侧。

老人安详地躺着。

右手蜷着,握刀的手势。

腕上缠着那根灰白色的神仙索。

她点起火摺子。

火舌舔舐旧袍。

先是衣角。

然后袖口。

然后那件洗得发白丶领口磨出毛边的旧斗篷。

火焰渐旺。

连绳的尸身在火光里安详如眠。

那根神仙索缠在他腕上。

细绳另一头。

什麽也没有。

曾静退后一步。

赵长空撑着佛龛,缓缓站起。

他走到火边。

从怀里摸出那两串白兰花。

花瓣早已枯透。

他轻轻放进火焰里。

花串遇火,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香气很淡。

淡到几乎闻不见。

但他闻见了。

是南京城门口,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婆婆绕在白兰花串上的那缕。

她说,给娘子的吧。

他没答。

此刻他看着那缕青烟散入殿顶的晨光。

忽然想。

阿兰收到这花时,会是什麽表情。

他没送出去。

火熄了。

连绳没了。

只剩一捧灰。

混着烧焦的布屑丶未燃尽的绳头丶几片不成形的骨。

赵长空蹲下。

他伸手。

在那捧灰里翻了很久。

找到那根神仙索。

绳子烧断了。

只剩半截。

灰白色被熏成焦黑。

他捡起来。

握在掌心。

然后他站起身。

看着殿内剩下的三个人。

曾静。

张人凤。

叶绽青。

他开口。

「黑石。」

顿了顿。

「从今日起,不再存在。」

叶绽青瞪着他。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剑锋划过铁器,「转轮王刚死,你拿什麽镇住黑石的仇家?」

赵长空没看她。

他低头。

从针囊里摸出一枚飞针。

搁在掌心。

针尖上,转轮王的血还没干透。

他把那枚针放在连绳的骨灰旁。

然后他说。

「新立的帮派。」

他顿了顿。

「叫权力帮。」

叶绽青怔住。

张人凤抬起头。

曾静垂下眼帘。

赵长空继续说。

「帮规第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

像那日煮面时对客人说「汤宽些」。

「凡愿退隐者。」

他顿了顿。

「赐金放归。」

叶绽青看着他。

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退隐?」她冷笑,「你放他们走,谁来给你卖命?」

赵长空没有答。

他只是把那枚针收进囊中。

转身。

向殿外走去。

走过叶绽青身侧。

她没有拦。

只是盯着他的背影。

「你还没说,」她的声音追上来,「拿什麽镇住黑石的仇家。」

赵长空停下脚步。

没回头。

「雷彬。」他说。

顿了顿。

「还有张人凤。」

叶绽青怔住。

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背影。

又看着殿中那个沉默握剑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黑石欠的债。

黑石自己人还了。

江湖不会找雷彬寻仇。

因为杀转轮王的,不是叛徒。

是黑石自己的人。

也不会找张人凤寻仇。

因为他是苦主。

苦主报仇,天经地义。

叶绽青张了张嘴。

想说什麽。

没说出来。

转轮王之死,三日内传遍江湖。

南京。

京城。

洛阳。

济南。

消息像长了翅膀。

有人说,黑石易主了。

新首领叫雷彬。

那个只会使飞针丶从不单独出任务的暗器手。

有人说他是趁乱弑主的小人。

有人说他是隐忍二十年的枭雄。

更多人根本不信。

雷彬?

那个煮面的?

那个修伞的?

那个每次出任务都走在队尾丶打完收工第一个回家的病秧子?

然后第二个消息传来。

彩戏师连绳,死于转轮王剑下。

雷彬与张人凤联手,于云何寺击杀转轮王。

张人凤。

五年前被灭门的首辅之子。

那个隐姓埋名在驿站刷了五年马的马夫。

黑石欠的债。

黑石自己人还了。

江湖安静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肥油陈的线人挤满了醉仙楼。

没人敢大声说话。

那些从前卖过情报给黑石的人,一个个把脖子缩进领口。

那些从前被黑石压得抬不起头的帮派,也没人敢跳出来抢地盘。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叫雷彬的男人,下一步会做什麽。

等了一日。

两日。

三日。

第三日黄昏。

权力帮的牌子挂出去了。

不是挂在京城。

是挂在南京。

那间曾记布庄对面。

赵长空站在新挂的牌匾下。

牌是旧的。

从废宅拆了一块门板,刨平,上漆,刻字。

字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很慢。

刻坏三块木板。

第四块总算能看。

「权力帮」三个字。

没有落款。

没有堂号。

就这麽光秃秃挂着。

连绳的骨灰坛搁在牌匾后面的条案上。

老人一辈子居无定所。

死后总算有个地方落脚。

叶绽青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

「你就用这玩意儿镇场子?」

赵长空没答。

他把牌匾扶正。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贴在门边。

纸上墨迹新鲜,是他昨夜写的。

「凡愿退隐者,赐金放归。」

叶绽青看着那行字。

忽然不说话了。

入夜。

赵长空独坐堂屋。

门板还缺一块——刨了做牌匾,还没来得及补。

夜风从门洞灌进来。

他把旧斗篷拢紧。

斗篷是连绳的。

烧焦了半截下摆。

他舍不得扔。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神仙索。

对着月光。

绳子焦黑,断了三股。

只剩两股还连着。

他把绳子缠在腕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阖上眼。

丹田里那道罗摩真气还在缓缓游走。

比三日前又壮了几分。

像春水漫过乾涸的河床。

像新芽顶开冻土。

他忽然想起阿兰。

想起她坐在檐下纳鞋底的样子。

针尖穿过厚布。

嗤。嗤。嗤。

他睁开眼。

窗外无月。

他把那两串白兰花的残瓣从怀里摸出。

早已碎成粉末。

他轻轻吹一口气。

粉末飘出窗棂。

散入南京城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