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宁知微在城墙上算缺口(1 / 1)

第088章宁知微在城墙上算缺口(第1/2页)

宁知微不会守城。

她会算城什么时候守不住。

腊月三十辰时,北朔骑兵第一次逼到临渊城下。

不是两千人齐冲。

先来一百二十骑,绕北门放箭;又来八十名下马步卒,举着临时木盾靠近护城沟。西侧另有六十骑故意追赶两辆空柴车,试探西小门是否真无人守。

顾昭宁没有开床弩。

城头只还箭三轮。

第一轮射马前。

第二轮射木盾缝。

第三轮等对方退到百步外,故意落空。

敌军用了一刻钟退走。

城上伤七人,死一人。

北朔留下两匹伤马和三摊血,尸体全被同伴拖回去。

“他们不是来破门。”顾昭宁道,“是来数我们的箭。”

宁知微站在城墙女墙后,手中纸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们也能数他们的。”

她从第一支箭落城便开始记。

北侧一百二十骑,共射六轮。前两轮密,后三轮稀,最后一轮只为掩护撤退。城下可见箭支三百九十一,越墙入城一百四十余,落在墙外无法确认的约七十。

合计不会超过六百二十支。

东侧步卒没有弓,只带十二面木盾和四架窄梯。窄梯短了至少五尺,搭不到女墙,明显不是攻城用的正梯。

西侧六十骑更怪。

他们追到旧河道便停,只放两名骑手接近车棚,像在确认白日买到的城防图。

“谢红绡那张假图生效了。”陆沉舟道。

宁知微摇头:“只生效一半。”

“怎么说?”

“他们相信西门有埋伏,所以没有进。也正因为相信,今晚会派人核图上三处位置。假图最多再骗一夜。”

谢红绡裹着红披风蹲在箭垛后:“宁账房,假货能用一夜已经很对得起价钱。”

“你收了四十五两。”

“那是卖命钱。”

“王府尚未确认报销。”

“苏掌柜管钱,你怎么也学会了?”

“近朱者赤。”

苏听澜正带人清点城头水桶,闻言回头:“谁是朱?”

谢红绡道:“你今日穿红,自然是你。”

“再说一句,四十五两全部充公。”

谢红绡立刻闭嘴。

宁知微继续记。

敌军退回营地后,北侧炊烟由十二股增到十九股。午前有三十七辆驮车从失马谷方向进入营地,其中二十辆装草,九辆盖布,八辆车辙较深。

乌弥月看过车辙:“深车装粮或箭。若是粮,够两千骑吃两日;若是箭,够每人再补二十到三十支。”

“不能分辨?”

“隔七里,我的眼睛不是鹰。”

海东青“债主”在她头顶叫了一声。

乌弥月抬头:“它也看不穿布。”

宁知微把两种可能分别写下。

城内也在消耗。

一轮试探,用掉守城箭五百四十七支,其中可回收一百九十支。伤员七人,占实际接敌守军的二十六分之一。城头热水用去十四桶,沙袋破三只,北门滚木没有动。

粮铺骚乱以后,军民夜间多用一成柴。

王府救粮仍是一百一十三石,军仓可用粮另册计算;查封的一百九十二石尚未完成来源核验,不能直接发给守军。

“照今日这样试探,”马三宝问,“我们能撑多久?”

宁知微道:“这个问题不对。”

“哪里不对?”

“敌人不会每日照今日这样打。”

她在纸上画出三列。

第一列是敌军粮草。

第二列是敌军箭支。

第三列是双方伤员。

若北朔只想围城,今日不必消耗六百余箭,也不必冒险测三处城门。他们在找守军调动速度、还箭密度和伤员转运路线。

若明日继续试探,临渊会本能补强北门、东门,并把伤员送往南街医棚。

到后日,城内哪处人少、哪条路堵、哪段墙箭少,都会被看出。

“总攻在后日。”宁知微道。

陈老校尉皱眉:“凭几缕烟、几道车辙,就能定总攻日?”

“不能定。”

“那你方才说什么?”

“说最可能。”

闻人清从旁开口:“军令不能建立在最可能三个字上。”

城楼上的气氛顿时紧了。

宁知微看向她:“军令若只等确定,敌人会先替你确定。”

“推断可以用于预备,不能伪装成已证实军情。”

“我没有伪装。”

“你刚才说的是‘总攻在后日’,不是‘可能在后日’。”

宁知微手指开始整理纸角。

这通常说明她心乱了。

“说短,便有取舍。”

“取舍不能删掉不确定。”

“战场也不会等你把每个限定写完。”

“所以更要让接令者知道哪一项是亲见,哪一项是估算。”

两人说话都不高。

却比陈老校尉拍桌更让旁人不敢插嘴。

陆沉舟没有劝和。

宁知微要的是推断能进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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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清要的是行动以后仍能追问依据。

两人都对。

若只说都对,等于谁也没帮。

顾昭宁直接把军令簿推到中间:“给你们一刻钟。把能用的东西写出来。”

宁知微问:“什么叫能用?”

“我看完知道该把预备队放哪里。明日换一个人看,也能知道你为何这么算。”

闻人清坐下:“先分事实。”

“事实有敌箭数量区间、驮车数量、炊烟变化、接敌人数、伤员和己方消耗。”

“再列不能确认。”

“盖布车所载物资、敌军后续援兵、是否已有攻城梯、城内暗桩剩余人数。”

“最后写推断条件。”

“若明日再试北、东二门,若西门夜间有人核图,若敌营没有大规模撤灶,则后日总攻可能最高。”

闻人清提笔:“若其中两项不成立?”

“推迟判断,重新计算。”

“谁负责复核观察数?”

宁知微看向城头:“每处两人,一名军士,一名不属该营的书吏。双方分别记,午后对数。”

“伤员数由医棚签。”

“箭支由军械吏与回收队各签。”

“驮车数?”

“乌弥月判断车载类别,北门瞭望手只记车数和车辙,不让推测混进去。”

一刻钟后,纸上不再是一句“总攻在后日”。

而是一张任何识字军吏都能重算的城防记录。

最上方写:

事实六项。

未明四项。

推断三条。

触发预备军令的条件两条。

闻人清在末尾签名,不是证明总攻一定到来,而是证明记录过程完整。

宁知微也签。

她写完名字,低声道:“你不信我。”

闻人清将法尺摆正:“我不要求别人靠信我办案,也不能要求守军靠信你调兵。”

“若每次都这样写,太慢。”

“所以今日先定格式。下一次会快。”

宁知微沉默片刻。

“纸张要改小。城头风大。”

“可以。”

“事实与推断用两种墨。”

“军中未必随时有两种墨。改用直栏与斜栏。”

“可以。”

两人没有道歉。

却已经开始改同一张纸。

谢红绡在旁看了半天,小声对苏听澜道:“这算吵完了?”

苏听澜把一桶水推给她:“算成亲一半。”

闻人清抬头:“我听见了。”

苏听澜面不改色:“那便记入证词。”

宁知微耳后微红,低头继续画栏。

午后,第二轮试探果然来了。

北朔人没有攻北门。

他们改射东门,并派十二人潜到西门外量冰沟。顾昭宁按新记录只调五十人增援东门,主预备队仍留在城心,没有被牵走。

西门十二人中,有三个踩中乌弥月建议铺在外沿的薄冰,狼狈退回。

敌营傍晚没有撤灶。

盖布驮车卸下的,也被海东青抓起的一截断绳证明是成捆箭杆。

三个推断条件,已中两个。

顾昭宁签发预备令:

明日继续示弱。

后日寅时,全城提前换防。

军令旁附着那张事实与推断分栏的记录。

陈老校尉看完,问宁知微:“若算错呢?”

“记下错在哪里。”

“城破了还怎么记?”

宁知微望向墙下。

北朔人正在捡他们能回收的箭。

“所以先把最坏的一项也写上。”

她在记录末尾补了一行:

若后日无总攻,临渊多耗一次夜间换防;若有而未备,西门可能失守。

这便是代价。

不是一句神机妙算。

天黑前,陆沉舟把自己的斗篷递给宁知微。

她没有接:“你右肩怕冷。”

“我下城。你还要对一次箭数。”

“不用。”

“为何?”

宁知微把已经改小的记录纸收好:“闻人清安排了两个书吏。”

她终于不必亲自守住每一个数字。

陆沉舟仍把斗篷披到她肩上,只避开她手里的纸。

宁知微没有退。

“请说明意图。”

“怕你冷。”

“只有这个?”

“还有一点私心。”

“说完整。”

陆沉舟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领边:“想让你记得,今日不是只有数字陪你站在城墙上。”

宁知微看了他片刻,把斗篷拢紧。

“这句话没有证据。”

“那怎么办?”

“留待日后核验。”

她说完先往城梯走。

耳后那一点红,却一直没有退。

城外暮色沉下。

第二日试探已经结束。

真正的缺口不在墙上。

在敌人以为无人会认真记录的每一次消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