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临渊城门天亮还在(1 / 1)

第090章临渊城门天亮还在(第1/2页)

西门开到四尺时,第一匹马冲了进来。

第二匹紧随其后。

第五匹踩上薄冰,马蹄一滑,连人带鞍撞向北墙。

正月初一酉时三刻,临渊总攻开始。

不是宁知微算的后日。

比后日早了半个夜晚。

因为韩九功已经替北朔人打开西门。

六十骑前队挤进旧车道。最前方看见地面冰层,强行勒马;后方看不见,仍往里冲。马胸撞马臀,铁蹄踏上覆土薄冰,六十步长的车道顷刻乱成一团。

顾昭宁等到第三十二骑过线。

“落。”

废盐仓与旧货栈上方绳索同时斩断。

沙袋砸下。

不是砸人。

先砸门后道路,将进城与未进城的骑兵截成两段。第一道拒马从雪下拉起,封住退路;第三道装土粮车由二十人推出,横断三条街口。

门里成了槽。

北墙箭孔亮起火光。

韩九功买到的图上,那里本该没有弓手。

“放下兵器,离马伏地!”

顾营先喊三遍。

有人真扔了刀。

也有人向街口冲。

第一轮箭只射仍持兵器者。

陆沉舟站在第三道粮车后,没有刀。右肩不能负重,他便用左手扶着城防令旗,按顾昭宁预案调王府二十九名旧部。

“第一组接降兵,第二组护车轴,第三组看屋顶!”

马三宝举盾护在他身前:“少爷,敌人都在前面,看屋顶做什么?”

话音未落,盐仓屋脊翻出五名灰衣暗桩。

马三宝脸又白了:“当我没问。”

旧部不追,先用长杆顶住梯口。灰衣人想放火烧粮车,一只陶罐刚举起,屋顶另一侧便甩来红绡,缠住手腕。

谢红绡踩着瓦脊现身。

“放火要排队。”

她顺着红绡滑下,一脚踢飞陶罐。罐里不是火油,而是遇火冒浓烟的药粉。若落进街口,守军会以为粮车起火,自行推开横断。

“韩转运使连烟都舍不得用真的。”

灰衣暗桩转身扑她。

叶惊霜从梯后截住。

顾昭宁在开战前把无铭短剑还给了她,三日保管期已满。她左肩仍不能久战,只出一剑,削断对方腰带上的引火绳,再用剑鞘击中膝弯。

“人归你。”她对谢红绡道。

“为何?”

“机关归你。”

谢红绡看向暗桩腰间成排芦管:“分得很清。”

“闻人清教的。”

两人一左一右,将五人逼离屋脊。叶惊霜不追远,谢红绡也没逞强。她拆下芦管,发现火线一直连到西街两座粮铺和伤员医棚。

城内纵火与西门进兵,是同一刻。

“我去断线。”谢红绡道。

“我截人。”

“别又失联。”

叶惊霜看她一眼:“你也是。”

西门杀声刚起,北门鼓响九通。

四百北朔步骑推着二十架长梯压向护城沟。东门同时出现三百人,南门外有游骑截断驿路。其余骑兵散在三门之间,用火箭逼守军不断换位。

顾昭宁登上北门。

她没有回西门看一眼。

西门是已经写好的题。

北门才是主攻。

“床弩第一轮,射梯车。弓手不追人,射举盾的。滚木等他们过沟!”

一架长梯倒下。

第二架顶上。

北朔人把死马推入浅沟铺路,后队踩着马尸向前。城头热水泼尽,便用沙;沙袋用完,拆下旧瓦。

陈老校尉左臂中箭,拔掉箭杆还要站。

白不治一脚踹他坐下:“箭头还在肉里,你当自己是箭囊?”

“北门缺人!”

“缺人也不缺一具会骂街的尸体。”

顾昭宁调来最后八十名预备队。

仍没动南门车马线。

因为苏听澜正在用那条线救全城。

三十辆水车按编号分往四门。

伤员从北、东两门沿不同街道送往医棚,担架去时载水,回时载人,不走空趟。青色假水票已经全城作废,水车只认车辕上的铜环与苏听澜亲笔序号。

有人拿顾昭宁军印来调水。

苏听澜看都没看:“军印不能喝。报车号。”

“北门急用!”

“北门车号甲一到甲八,已经走了。你要哪辆?”

来人答不出,转身便跑。

陶桂花从车后伸出菜刀背,将人拍进雪里。

“又一个不认账的。”

苏听澜顾不上笑。

她的算盘珠拨得飞快:每门余水、每处伤员、每辆车往返所需时辰,全在一张大板上。闻人清在旁记录临时征用与伤亡,宁知微则不断改动数字。

“西门比预估多进二十一骑。”宁知微道。

“粮车能撑多久?”

“车轴完好,至少半个时辰。北门箭耗比昨日快四成。”

闻人清道:“是五成。回收箭尚未重新入库,不能算可用。”

宁知微看一眼记录:“你对。”

没有争论。

她立刻重算:“照此速度,北门寅时前会少三千支。”

“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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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敌军是佯攻,抽两千。西门近战,不再补箭,改用长杆。”

闻人清把依据、数量与签发人分栏记下。

苏听澜派车。

三个女人一人算,一人核,一人送,没有谁等陆沉舟回来拍板。

子时,北朔营后方忽然传来尖锐骨哨。

乌弥月站在北门内侧箭楼。

她腰伤未愈,不能披甲,便让两名军士在身前架起木盾。骨哨已经依法开封,使用原因、时辰和在场见证都记在闻人清的临时令上。

她吹的不是冲锋号。

是北朔王帐收拢驮马的旧令。

两长,一短,再一长。

城外战马多经训练,不会因此掉头。后营运箭、运草的驮马却认这个声音。几十匹马同时挣缰,拖翻两辆箭车,撞散正在增援北门的步卒。

乌弥月只吹三次便停。

伤口在用力呼吸时发疼,她额上见汗,仍盯着城外。

“不能再吹。”白不治道。

“够了。”

“什么够了?”

“让他们以为王帐的人在后营。”

北朔前锋果然迟疑。

他们不是同一部族,两千骑里也不是人人愿意替左贤王一系攻打一座没有正式宣战的边城。骨哨一响,后队先乱的是命令,不是马。

顾昭宁抓住半刻迟疑。

“开北门弩窗,床弩齐射!”

三架梯车同时折断。

北门攻势第一次退到护城沟外。

西门却到了最险的时候。

韩九功发现北墙才是真埋伏,立即命门外骑兵不再入城,改用绳索拖开拒马。门内三十二骑已有十二人投降,其余人以死马作盾,一寸寸逼近粮车。

装土车左轴裂了。

王府旧部想上肩顶住。

陆沉舟右肩也本能向前。

苏听澜不在这里,没人按住他的手。

他自己停了。

“用绞盘,不用人顶!”

马三宝带人把盐仓运货绞盘接到车尾。两根粗索拉紧,裂轴的粮车重新卡回街口。

敌兵已经冲到面前。

陆沉舟退到绞盘后,左手转轮,右臂只贴在身侧。刀光越过车板,削掉他一缕头发。

马三宝吓得菜谱都忘了。

“少爷!”

“头还在,拉!”

二十九名旧部齐拉绳索。

粮车向前半尺,将冲来的三人重新推回窄道。

门外忽然传出第二声响箭。

不是进攻。

是撤退。

谢红绡已经剪断三处芦管火线。叶惊霜沿线抓到井七余党,并从他身上搜出北朔前锋与韩九功约定的时限:寅时前不能拿下任一城门,全军退回失马谷,不替城内暗桩耗尽箭粮。

寅时将至。

北门梯车尽毁。

东门佯攻没有骗走预备队。

西门前队被截成两段。

后营又因王帐骨哨生疑。

两千骑没有败光。

他们只是发现继续打下去,代价已经超过韩九功许诺的那扇空门。

退鼓响起。

门外骑兵先退,门内尚未投降的人失去接应。顾营再次喊降,最终又有十一人放下兵器。

韩九功不在俘虏中。

有人看见灰斗篷在响箭升空前便退出门房,也有人说他沿旧河道钻进排水洞。唯一留下的是半块转运使铜牌,被马蹄踩弯在门槛下。

卯时,北门最后一架敌梯被推回沟外。

天边泛白。

顾昭宁没有下令追击。

城外骑兵仍有一千八百余,阵形未溃,只向失马谷收拢。那道没有兵粮接应的朝廷追击令,还压在城防桌上。

临渊守军新增阵亡十九人,重伤十二,轻伤四十六。俘敌二十三,城下可确认敌尸五十一。西门门轴受损,北门女墙塌了两处,东门粮铺烧掉半间屋顶。

数字不好看。

所以全部写下。

苏听澜走到西门时,陆沉舟正坐在断轴粮车旁。

她先看右肩。

没有裂伤。

再看头发。

少了一缕。

“这也算规整?”

陆沉舟靠着车轮:“脑袋还在,可以少收一点利。”

苏听澜蹲下来,手指碰了碰他被削乱的鬓角。

动作很轻。

“不减。”

“为何?”

“我在南街听见西门车轴断了。”

她只说这一句。

陆沉舟便明白她那半个时辰是怎么过的。

他握住她沾着墨和冷水的手。

苏听澜没有抽开,只把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侧,确认那里确实没有重新受伤。

城楼上,乌弥月被白不治催着回去躺下。叶惊霜将无铭短剑重新入鞘。谢红绡坐在屋脊数自己剪断的火线。宁知微和闻人清还在对最后一遍箭数与伤员名册。

顾昭宁站在破损的西门里,看太阳越过失马谷。

四道门都还在。

包括那道故意放人进来的。

临渊没有赢下一场战争。

只守住了一个天亮。

而失马谷方向,退去的两千骑正在重新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