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迈出了一步。靴底陷进泥浆里，他花了两倍的力气才把脚拔出来。

又迈了一步。

他朝着凯恩的方向慢慢移动着，

凯恩躺在二十步外倒伏的树干旁边，后脑勺枕着树干，脸朝上仰着，眼睛眯着，没什么表情。

他想露出一个潇洒的笑，可脸上肌肉僵硬，笑不出来，

他那条青灰色的手臂搁在身侧，手背朝上，青灰色的纹路已经爬过手肘，正朝着上臂蔓延。

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

时言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就确定了一件事，

那些纹路在动。

像藤蔓生长，像树根延伸，

时言的腿在发软。大腿的肌肉在罢工，只靠着他那微薄的意志支撑着。

他咬紧牙关，用力跺了一下脚下的泥地，

疼痛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脚踝、小腿、膝盖，一直传到髋骨，

那叫一个酸爽，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趁着那短暂的时间又踉跄迈出了几步。

但是很快无力感又传来。

有过上课打瞌睡的人都知道，感觉来了挡也挡不住，拿笔扎两下，短暂疼痛坚持不了五秒清醒。

身后的拖行声加快了。

那虫子在移动，并且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

时言听见了皮囊在泥地上滑行的声音，湿滑又黏腻，

时言没有回头。

他可以想象回头会看到什么——

扭曲怪异的人脸对着他，漩涡状的眼窝盯着他，裂口无声开合，

红色肌肉组织像心脏一样搏动着。

那股特别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时言的胃在翻涌，酸水涌上喉咙。

他强忍着倒胃咽下去，喉咙还有食道火辣辣地疼。

他还差几步。

凯恩咳嗽两声，冲时言摇摇头。

时言搭理。

时言的视线开始发黑。

视野里出现了黑斑，一小块一小块的，从他的视野中心向外扩散。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漏斗，不，是漏勺，血、体温、力气，顺着身体各个大大小小伤口往外漏，

他看见了狼末，狼末插在泥地里，在他右手边五步的地方。

刀柄斜着朝上，刀身上还挂着那东西的黑色黏液。

黏液已经干了，在刀面上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

放在平时跨两步就到了，但现在咫尺天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了，

他的手垂着，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什么东西，可是他什么也没抓到。

他又继续朝着凯恩的方向走。

时言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肌肉的抽搐。

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的声响，声响不大，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却是很清晰，

凯恩用能用的手扶住树干，慢慢撑起身体，

简单的动作，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凯恩也摇摇欲坠走向时言方向，

他的嘴角抽动几下，眼神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要放在平时定会嘲笑几下对方的狼狈，决策失误感情用事，

但他现在没什么立场说这些。

时言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泥浆被碾得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雾气淡了一些，他能看清凯恩的脸了。

身后的拖行声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时言的头皮一阵发麻，声音停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

是咀嚼声。

那虫子在吃尸体。

时言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东西在吃尸体，说明它在恢复体力。

被打残了，它需要吃血包回血，这片空地上到处都是它的血包。

妈的，时言心情更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