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没有说话。
旋即,那一片光亮以一种违背距离感的方式朝我们扑了过来。
前一秒它还只是在地平线尽头微微晃动,后一秒便像整片湖面被人掀起,带着无声的潮汐,劈头盖脸地压向我们。
我甚至来不及后退半步。
视野骤然一亮。
整片戈壁都被那层诡异的水光笼罩了进去。
脚下原本坚硬干裂的盐壳与碎石,被一层摇曳的蓝色光影覆盖,像我们正站在清澈见底的浅湖之中。
风蚀土林的残柱在这片光影里扭曲拉长,投下晃荡不定的影子,仿佛真的有水波在我们脚边缓缓起伏。
我低头看去,脚踝周围不知何时竟冒出了一簇簇半透明的水生植物。
那些东西从盐壳裂缝里无声钻出,细长的茎秆柔软得不像陆地植物,顶端生着针一样的叶片,在并不存在的水流里轻轻摇摆。它们的颜色近乎惨白,边缘却透着一点死鱼肚皮般的青。
脚下传来“哗”的一声轻响。
那不是踩在水里的声音,而更像是某种幻觉被我的动作惊动了。
紧接着,我身后竟然真的游出了一群小鱼。
它们从空气里游了出来。
鱼群细小,通体银白,鳞片反射着幽蓝色的冷光,尾鳍摆动时无声无息,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在水里划开浅痕。它们从我身侧掠过,贴着我的腰和手臂游了过去,那种感觉冰凉、湿滑,却又轻得像风。
我差点下意识朝它们开枪,同时大口大口的呼吸,证明自己不是真的在水里。
“别动!”李斌低喝了一声。
我抬头看向他。
他还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很紧,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鱼和水草上,而是死死盯着更远处。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在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湖水”深处,正有一条黑色的影子缓缓升起来。
那东西最开始像一截浸在水里的枯木,随后一点点地改变了轮廓。细长的脖颈、微微低垂的头颅、向后延展的脊线,还有那对过于安静、像树杈一样慢慢撑开的角。
是鹿。
可它没有踩在地上。
它站在那片并不存在的湖面上,四蹄之下荡开一圈一圈极浅的蓝光,像是从几千年前的水底,慢慢走回了这里。
我:“那是它吗?”
李斌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枪,缓缓抬起枪口,瞄准了那道鹿影。
可就在他准星抬起的一瞬间,那头鹿也抬起了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依旧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李斌。
不是在看我们。
是只在看李斌。
风忽然停了。
脚边那些半透明的水草却摇晃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暗流卷动。那群银白色小鱼开始围着我们缓缓打转,越游越快,鳞片反射出的冷光在地面和我们腿上切出一道道游移的碎影。
李斌的食指已经压在扳机上。
“师傅。”我压低声音,“先看看——”
“它认识我。”李斌打断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发飘。
“它一直都在等我。”
我正想再说什么,远处那头站在湖面上的鹿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它这一动,整片“湖”都跟着轻轻一晃。
那些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旧船桅、倒木和远处水岸的影子,瞬间清晰了几分。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陈旧的水腥味,混着淤泥、腐烂植物和盐碱晒干后的苦涩气息,冲得人鼻腔发疼。
我甚至听见了水鸟振翅的声音。
可这里明明是罗布泊腹地。
这里本该只有盐壳、风、石头和死去太久的空旷。
那头鹿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它走得很慢,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可每走一步,它的轮廓就更清楚一点,也更诡异一点。
它的身体并不稳定,像是由无数层不同角度的影子叠出来的。角是真的,脊背是真的,四蹄也像是真的,可在它腹部和脖颈的连接处,偶尔会出现一瞬间的不协调,像是不同生物的部件被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李斌呼吸明显乱了。
“你看见没有?它身边的东西!”
“什么?”我死死盯着那头鹿。
李斌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浮出困惑。
“你看不见?”
我立刻说道,“什么东西?”
“人。”
“几个人?”
“看不清。”李斌咬着牙,逼自己分辨,“像人,又不像……很矮,佝着背,围着它走。它每往前一步,那些东西就跟一步。”
话音刚落,脚边那群银白色小鱼忽然齐刷刷停住了。
一瞬间,所有鱼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向鹿的方向游去。
水光摇曳间,它高高挺起胸膛,与月影重叠在一起,像从旧时代遗落到今夜的神明。
而我们,是蝼蚁。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眼前这东西根本不该被枪口指着,不该被人类拿来追猎,更不该被某种复仇、某种愤怒、某种调查报告里的编号所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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