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宏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杜大人,有何高见?”
杜大人略一沉吟道:“回殿下,微臣不才,早年曾看过不少野史杂记,印象最深的,便是一位不善官场逢迎的文官,在国家危难之时临危受命,以不足万人的守军,对抗围城的十万敌军。在粮道断绝、无任何外援的情况之下,生生坚守城池十个月之久。微臣以为,眼下咱们虽然首战告捷,到底双方军力悬殊过大。
恕微臣直言,陆侍卫不远千里运送而来的神火器,怕是也无法尽如人意。微臣虽不尽知殿下的谋断,却也略能看出当前战局,便跟那段野史有异曲同工之处,或许,那位落魄文官所使用的御敌之法,咱们今日可斟情借鉴二三。”
“哦?”闻宏瑄眸光大盛,又惊又喜道:“果然,杜大人是少有的清醒之人。你说说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动作?”
差不多两刻钟后,周天意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大帐中。跟胤王对了一个眼神,随即又隐身不见。
杜大人从胤王的眸中,看到笃定道光芒,他的心中一宽,又继续指着案几上自己画的舆图,一丝不苟地讲说。
小半个时辰之后,杜大人从帐中退出,招呼两位副将和书记官,安排晚上的城中欢庆活动。
没有人看到,白日操控神火器大显神通的陆侍卫,和那个神秘斥候阿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须臾之后出来,相视一眼,转身朝两个相反方向快步走开。
三狸略带尖利的嗓音随之响起:“来人,传晚膳。”
当夜,不知道是天气突变,还是白日的战场硝烟太浓遮蔽了天空。整个夜空墨沉沉的,像一大块黑云压在上空,也压在宇文扈和西越大军的心头。
宇文扈五十万大军败给安澜城十万守军的消息,最先传到宇文战的别馆,他震惊地一把推开怀中正为他吹箫的蓝泽,跳起来骂道:“混账东西,敢胡说八道,看本王不弄死你!”
屏风之外,跪着的信兵头都没敢抬,结巴道:“回,回二殿下,小的,小的不敢胡说,确,确是收到如此信报……”
蓝泽眸光闪了闪,借着收玉箫之机,及时掩饰过唇角压不住的笑意。看样子,今晚,恐怕又要考验自己的手段了,总要让这位二皇子相信,今日不过是宇文扈骄傲轻敌,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意外而已……
同一时间,宇文扈正站在望楼上,他盯着安澜城上空一团团绚丽璀璨的烟花,一双牛铃般的大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从半空中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哑声道:“好你个褚明良,看你宇文爷爷明日不亲剁了你!”
旁边的一个副将讨好道:“对,他就是不知从哪搞来个稀奇玩意儿,赶明儿咱们捉住那厮,末将亲手将他抽筋剥皮,掏出他的心肝给大将军下酒。”
宇文扈冷哼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侥幸胜了一场,便如此轻狂,不好好备战,却放纵三军饮酒狂欢,可知不是个有谋略的,也难怪,会连失三城!走,回去好好休息,明儿一大早,干他娘的!”
三更鼓响,天色暗沉、夜深如墨,上千人死士悄然携带仅剩的炸药、手雷,无声地潜至敌军粮草大营。
寂静的夜里突然一个爆炸声响,像一个巨雷砸向山岗,震得大地都抖了几抖!西越的将士从梦中被惊醒,冲出营帐只见四处火光冲天,他们想要退回营帐,却见营帐早已被大火点燃,他们都来不及找寻自己的武器,就狼狈地抱头鼠窜!
宇文扈冲出帅帐,顿时被眼前景象震惊得目瞪口呆!他恶声大骂:“王八蛋,不是说今晚他们全军与民同庆吗?哪里来的这许多大火?啊!粮草!我的粮草啊——快,快备马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降神火器,天罚啊——”
顿时,惊惧的“天罚”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口中念着“天罚”仓惶乱撞的惊惧面孔,他们在迷茫狂乱中,被人迅速割掉了头颅……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着敌营,吞噬着粮草辎重,火光漫天,将整片夜空染得通红……
望着被大火吞噬的粮仓,闻着空气中粮食的焦糊味,宇文扈无力地垂下双肩,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一语未了,宇文扈只觉喉头腥甜,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两眼一黑,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翌日晨,闻宏瑄带着众将领在中军帐听取最新军报。
阿仓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小册子,朗声奏报:“敌军粮草全部被毁;军中盛传火器为‘天罚’,流言四起,恐慌情绪彻底蔓延。敌军士气彻底崩盘,空短时间内,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攻城。”
众将士相互看了一眼,皆抚掌大笑。
唯有陈副将,微微蹙起了眉。
忽然,一个清冷是声音响起:“怎么,陈副将的眉头紧蹙,难道是不开心吗?”
陈副将一惊抬眸,正撞上闻宏瑄一双似笑非笑的晶亮眼眸。大帐内的众人,也齐刷刷将炯炯目光投向他。
陈副将大骇,慌乱摇头道:“不,开心,开心!”
闻宏瑄笑意更浓,戏谑道:“哦,不开心啊,为什么呢?莫非,陈副将其实是希望西越赢的?”
陈副将肝胆俱裂,嘴唇哆嗦了几下,只能硬着头皮说:“胤王殿下恕罪,末将蹙眉,是,是早起喝了不干净的水,闹、闹肚子……”
闻宏瑄也蹙起了眉,略抬高了声线道:“哦?军营之中,何来不干净的水?陈副将,你莫不是欺本王年少,故意糊弄本王的吧?”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有明显的冷意。
陈副将还没说话,褚明良却着急道:“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副将跟末将多年兄弟,最是忠厚老实!”
闻宏瑄睨了他一眼,半笑不笑道:“忠厚老实?褚将军,你是指这张胖嘟嘟的脸吗?”说着起身,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褚明良带伤的肩头,力道不大,却还是将褚明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闻宏瑄的声音继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信任自己的袍泽战友,是一个为将者该有的品德,可若要单凭外表就盲目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那便是一个为将者的悲哀!褚将军,你知道你肩头的伤是如何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