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扬深深叹息,那些年少时默默地信她、敬她、无条件服从她,最终养成让她习惯性护他、惯他、容他……
她曾经以为的姐弟本分,原来,早已演变成情根深种的男女之情。幻境蚀骨,执念昭然,她终于彻底剖开内心,承认早已对这个依赖自己的少年,动了藏在灵魂深处的欢喜。
完成第二重,华云扬心中五味杂陈。
有乍然明白心意的欣喜;有初识少女情事的患得患失;更有对心上人的担忧与心疼……
三狸等人见第二关顺利通过,不禁纷纷轻舒一口气,下意识认为,胤王殿下很快就能脱离危险苏醒过来。
蛊寨来的老者却皱着一张老树皮一般的脸,摇着一头稀疏、枯燥的灰白头发叹气。
军医好奇,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第三重,莫非还很艰难不成?你之前也说过此蛊无解,可咱们郡主分明已经解开两重,你却依然叹气,到底是何道理?”
老人深深地看了军医一眼,淡淡道:“老朽此生醉心钻研蛊术,可说是识得天下所有蛊毒。可老朽从不会说谎!之前老朽说此蛊无解并非妄语,实在所需条件太过离奇严苛,缺一条,便前功尽弃;一步错,满盘皆输!
首先药引难寻,不仅生长在悬崖绝壁,还因年份不同而效果有所偏差。且此药只对此蛊有用,对其他任何疾病无效。同时,它不可存放,必须趁新鲜时由引药者吞服。
识得此药的医者,未必肯舍命去取。而肯舍命采摘的,未必识得此草的特别属性。”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华云扬,似笑非笑道:“老朽也是那一刻,才知眼前这位是个女儿家。”
众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一齐将目光投向华云扬。
华云扬顿时有种被当面扯掉面纱的尴尬,只觉双颊热得滚烫,不敢与大家目光相接,只能将双眸,飘忽地投向窗外……
那老者的声音却没停,轻咳一声,继续道:“服了引药的人,需用鲜血饲养蛊虫三日夜,只这一条,便不知会吓退多少人。”
除了三狸和可俐,就连小豆子及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刚刚一脚踏进来的华清扬大惊,厉声喝道:“阿云!你……”
云扬冲他眨眨眼,故作轻松地一笑,“阿兄紧张什么,看我不是好好的?”
小豆子狠命跺了跺脚,骤然红了眼眶;三狸和可俐低低的抽泣声,听得众人心中发疼。
“奇就奇在第二重,第一重的作用是令蛊虫稳定,而第二重,则是需将蛊虫剥离蛊毒本源。这个嘛,奇难之处在于,要以施术者最深的执念为引,对中蛊者施牵念术,而这施术者最深的执念,必定要与这中蛊者息息相关!”
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华云扬,每个人,心中都已了然。
老人再次深深叹息,一双浑浊的眸子望定华云扬,神情凝重道:“最难熬的,便是这第三重障碍了,差不多可以说,是需用性命相抵。皆因蛊毒本源阴毒,彻底根除需以施术者半生阳气为祭,从此畏寒体虚、折损寿元,终生不得痊愈。姑娘,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如焦雷炸响在众人的头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满屋的人,却死一般寂静。
华云扬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红了眼眶。她驰骋医药、纵横商界,名利、权势、财富,无一不可放手,唯独这个憨直的少年,她,不能丢!
从前,她错把深爱当护幼,将情愫深埋心底,自欺欺人数年。如今生死当前,她已经无法再自欺。
华云扬深吸一口气,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继续吧。”
“阿云!”
“姑娘!”
“云妹妹!”
华清扬、可俐和小豆子几乎是同时出声惊叫。
华云扬对着几位至亲柔柔一笑,竟有一种雨打落花的凄美,“事到如今,我华云扬也别无选择,不是吗?”
众人一时语塞,那老者是说过,缺一条,便会前功尽弃的!
老者却又开口道:“坦言说,这位贵人即便是醒来,也未必知晓这一切都是你的牺牲。因为,随着他的康复,那些曾经令他痛不欲生的记忆都将不复存在。你确定,不后悔?”
华云扬不等众人再有所反应,毫不迟疑道:“云扬不悔!来吧,请老人家助我启动术法!”
老人深深凝视了华云扬一眼,没有再说话,也不去看其他人,自去一旁盘膝坐了,眯上眼,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满头的枯发开始抖动,竟至根根竖起!而榻上的胤王却呕出一大口污血,又遽然没了声息。众人看得惊心动魄,顿时都目瞪口呆……
而华云扬,在术法启动的刹那,只觉寒气霎时席卷全身,浑身脱力一般,控制不住地瘫软在地……
众人惊呼,好几个人抢步上前,想要去扶华云扬,软垫上盘膝而坐的老人及时摇手制止。众人这才赫然发现,那老者原本发灰的枯发,竟然已是满头雪白。
再看榻上的闻宏瑄,眉心黑气、脖颈黑纹尽数褪去,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众人一动不动地屏息看着,只见胤王殿下果然艰难缓慢地睁开双眼,都下意识长长呼出一口气。
胤王神志回笼,触目所及是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床前不远处。移动目光,竟是一张张无比熟悉的脸。他扯动了一下唇角,想笑一笑,蓦地发现,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竟像是可俐!
他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哑声问道:“是姐姐来了吗?她在哪里?”
众人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又一齐望向他的床前地上。
闻宏瑄一惊,下意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因华云扬躺在床边,他并未看到,不禁着急地欠身起来,首先看见的,是满地血污,移动目光,终于看到一个少年打扮的身子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闻宏瑄只一眼便认出这是华云扬!不禁心中大痛,猛扑到床边,虚弱地抬手,指尖抚上她的眉眼,嗓音沙哑:“姐姐……值得吗?”
华云扬无声无息地蜷着,没有任何回应。
闻宏瑄猛地转头望向众人,满眼责怪地问:“为何不扶她起来?”
一旁打坐的老人,声音干涩地开口:“不想她寒毒入心,便扶她起来吧。”说着,嘴角竟是缓缓流出一股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