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这世道像一口快塌的井。你往里(1 / 1)

沈文瑾沉默了。

他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的。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糖。

好。

太好了。

好到几乎让人不敢信。

可他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一片被火烧得发红的城。

望向那些正在哭的人。

望向远处还在往前压的匈奴骑兵。

望向一个个被逼得拿起木枪丶拿起锄头丶拿起石块就上战场的普通百姓。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

「那大周呢。」

黑无常眼神不动。

「大周气数将尽。」

「你一个魂,改不了什么。」

沈文瑾喉头一紧。

「改不了什么,就什么都不做吗。」

白无常看着他。

「你若转世,便是新的开始。」

「前尘往事,能放下就放下。」

「再说,这一世你父母早亡,命里带煞,也确实不适合再牵扯进人间这些乱事。」

「你这点功德,若去投胎,足够你走一条极好的路。」

沈文瑾听完,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发苦。

「极好的路。」

「可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黑白无常都看向他。

沈文瑾抬起头,眼底慢慢恢复了些清明。

「我前世是个将军。」

「将军守的是什么。」

「是城,是人,是百姓。」

「是我活着时守,死了也该守的东西。」

「我若这一回只想着投个好胎,岂不是白穿了这一身甲,白死了那一回。」

白无常微微皱眉。

「你想如何。」

沈文瑾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

「我想救大周。」

「哪怕救不了全部,能救一个算一个。」

「哪怕最后还是国破,也得让更多人活着逃出去。」

黑无常神色终于有些变了。

「你若执意如此,下一世的轮回便会受阻。」

「甚至可能魂魄不稳,终究散在天地之间。」

沈文瑾看着那片火光,声音却很平静。

「那就散。」

白无常怔了怔。

「你不后悔?」

沈文瑾轻轻摇头。

「不后悔。」

「我这一生若只为了自己活,早在南疆就该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百姓记着我,记着我的名,给我上香,替我求愿。」

「我若就这么走了,怎么对得起他们。」

「怎么对得起那些还在跑的人。」

「怎么对得起我爹我娘。」

黑无常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爹你娘,已成前尘。」

「你这般执着,不是善意,是执念。」

沈文瑾点了点头。

「是。」

「可我就是有执念。」

「我不想让大周亡在我眼前。」

「我不想让百姓死得这么惨。」

「我不想再看见孩子被逼上战场,不想看见妇人被拖走,不想看见一城一城的人像草一样被人割。」

「我办不到别的,可我至少能挡一挡。」

黑无常和白无常对视了一眼。

终于,白无常叹了口气。

「若你真要如此,也不是不行。」

沈文瑾抬眼。

白无常道:「你积了功德,又有香火供奉,本来就比寻常横死鬼强些。」

「若将功德尽数换作阴力,倒也能暂时留在人间,替那些快死的人挡一挡眼,遮一遮路。」

「只是这样一来,你就不是转生,而是做阴兵。」

「阴兵不能久留。」

「也不能见光太多。」

「更不能逆天改命太狠。」

「你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黑无常补了一句。

「而且,代价很大。」

「你若留在这儿,下一次天机清算时,魂体会更脆。」

「到时候连转世都未必能有。」

沈文瑾却笑了。

「那就这样。」

「我不要投胎了。」

「我先守着。」

白无常沉默了很久。

才开口。

「你真是和旁的魂不一样。」

沈文瑾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些在火里奔逃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问。

「若我这么做,能多保住几个城里的人。」

白无常答。

「能。」

「有你做障眼法,匈奴人的眼会花一阵。」

「他们的箭会偏,马会乱,胆子也会被压一压。」

「大周的兵,至少逃得更多。」

沈文瑾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行。」

黑无常忽然道:「你可想好了。」

「一旦入阴兵道,便再无回头路。」

沈文瑾看向他,神色终于很静。

「想好了。」

「我若连这一步都不肯走,那前世死的那些人,今生哭的这些人,又算什么。」

黑无常听完,终于抬手。

一道黑色的雾光落到沈文瑾身上。

白无常也跟着掐了个诀。

四周的风一瞬间变了。

原本呼啸的血腥风,忽然多了一层冰冷的肃杀气。

沈文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自己已经能碰到风,能碰到影,甚至能看清那些匈奴骑兵头顶上一瞬即逝的晦暗。

他成了阴兵。

成了守在大周边线上的一道影子。

有他在,城里的人果然多逃出去了一批。

有他在,匈奴的箭也偏了几分。

有他在,几个原本注定要死的将领,竟硬生生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可大势还是没能扭过来。

陛下发了怒之后,前线彻底疯了。

凡能动的都被拉上战场。

官员开始私下捞钱。

粮草被克扣。

城池一座接一座失守。

大周的边境像被人从外头一点点掰开,血顺着裂口往外淌。

沈文瑾站在城头,看着那些黑压压压来的敌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他已经尽力了。

可还是不够。

这世道像一口快塌的井。

你往里填石头,填血,填命,仍旧填不满。

终于,在一个极冷的夜晚,匈奴用了数不清的羽箭,攻破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