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一时间懵逼。

探春的到来，同样让他看出，若是想要改变探春的命运，他的生母是绕不过的一道坎。

而且，日后贾家败落——按照黛玉的说法，贾母不死，贾家除非举兵谋反证据确凿，否则不会真出事——在面上的原因，多半就会是贾家人的那些“小罪过”。

到时候的待遇，自然就会和那些“小罪过”有关。

要这么着，贾政倒不用太担心。

王夫人就不一样了。

不希望王夫人太惨的话，哪怕仅仅是为了做人的良心，都是有必要控制王夫人行动的。

贾瑛又不好真对亲生母亲怎么样，才会想到装神弄鬼、神佛警醒的方式上去。

黛玉提议的方向，是他从来没想过的。

*

黛玉先让灵竹撤了膳食，才问贾瑛，“太太是什么时候开始吃斋念佛的？”

贾瑛想了想，发现他还真不知道。

似乎有记忆起，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在你珠大哥过世之后。”黛玉给出答案。

贾瑛若有所悟。

可以说在贾珠死前，王夫人是雄心勃勃的——婆母帮着自己打压大房，掌握家中大权。儿子上进，女儿被家族重视送入宫中。那时候也还看不出贾政的官途是何等黯淡。

但在那之后，是一连串的打击。

贾珠留下幼子病逝，女儿在宫中数年没有动静眼看无望，丈夫的官职多年不动。

幼子有个盛世祥瑞的名头，却混迹在脂粉丛中。

当然，也可以说王夫人被贾珠的早逝吓到了。对两个幼子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放纵态度。

但这种放纵，确实也能看出她野心的消退。

她不再指望更高的地位。

而更看重眼前，与来生。

她虽然也没把贾珠之死，视作自己年轻时酷厉行为的报应，但吃斋念佛，对她还是有所影响。

她认为她还需要谋划的，认为她该挣的要争的，还是会去争。

但手段还是有所缓和。

而那些在她谋划争夺范围之外的，则会多几分顾忌。

*

贾瑛也想到了。

他这些年，也确实没听说自己母亲做过什么手段酷厉的事情。

但日常来家里的那几个庵主，还有周瑞那些人的权势，他是都清楚的。

……如果她近年来不做恶事，真要追究起来，也很难追究十几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吧？

尽管这样想的话，实在是令良心不安。

那些庵主哄得也不是自己母亲一个，庵堂里都有些肮脏的勾当。他早就觉得应该想办法掀开，只是没想出好主意就耽搁了。

然后周瑞家那些……

王夫人这么多年用惯了他们的……

贾瑛不由自主的喃喃出声，“斩其爪牙……？”

黛玉：……

好吧，确认贾瑛对王夫人的感情，远远不如宝玉了。这甚至是足够淡漠吧。果然母子之间的感情，也是要相处出来的。

“不止。”黛玉道。

贾瑛吓了一跳。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了。

黛玉提醒道，“你只想想，赖家两兄弟和东边院子里的林之孝，哪个做事更上心一些？”

贾瑛想了想，嘴角抽抽。

赖大赖二，是贾政乳母赖嬷嬷的儿子，老太太贾母那边的陪房之后，如今分别是荣宁两府的大管家（赖二是在贾敬出事之后过去的）。

而林之孝，则是贾赦提拔起来的。

原本主要就管着贾赦那边院子里的事，但贾琏王熙凤两夫妇到了贾母身前后，也就成了整个荣府的二管家。

和赖大形成了制衡关系。

这是当年贾瑛调查那两个采办时，就已经弄清楚了的。

赖大赖二都已经有子女脱籍，说是承了主子的恩典，但做事确实是过于圆滑，八面玲珑。一家人十分本事有七分在讨好主子上。

苦事麻烦事都不愿意沾手。

反而是林之孝……之前整顿家风的时候，他就出了不少力气。如今盖园子，也承担了不少麻烦事。

——这要是再不懂黛玉之意，就枉费他早前的那些辛苦了。

王夫人的人生已经看到尽头。

哪怕元春封了妃又如何？

得不得宠，贾家人心里有数。

否则干嘛那么气势盛大的起园子表示对皇帝的衷心？

别说现在还没个儿女傍身，就有了，上面一大串成年的哥哥姐姐，还能想着皇位？

她现在没了上升余地，能筹划谋夺的只有儿子的未来。

可也无非是娶妻、科举或者捐官的那些事。

就如同已经做到大管家的赖大赖二，在贾家剩下的事，无非就是还能扒拉到多少钱的问题。反而是为了他们家脱籍子弟读书的问题，都不会随意借势弄权。免得被人趁势整下来。

可周瑞家那些王夫人的陪房呢？

没有子孙脱离奴籍，不像赖家人那样光明正大的挣了房子。他们肯歇下来吗？

这些陪房，确实有一个算一个的，都是王夫人的爪牙。

王夫人以前要做过恶事，少不了经过他们的手。

他们的手上也会有和王夫人过往相关的各种证据。现在还是王夫人和更下层的下人之间的主要桥梁。

但在同时，时到如今，王夫人已经大权在握，一些事情可以收手。

这些陪房，却完全可能成为王夫人背后的推手！

贾瑛想起之前调查那两个买办，查出来的各种消息，心是忍不住的往下沉。

但也知道了黛玉建议的必要性。

虽然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斟酌，但贾瑛不可能就这样的事情再麻烦黛玉。

贾瑛就想要告辞。

倒是黛玉又叫住了他，“你既然拜了师，没道理连个见面礼都没有的。京城附近怕是没有真君庙，实在不行，你自己立个牌位拜拜都行。”

*

贾瑛走了没多久，探春就跟着惜春来了。

惜春本来就准备和黛玉住一起，这不用问。探春却依然是为了宴会而来。

尽管黛玉已经明确表明，不想掺和这个宴会。但探春还是再次来问，黛玉对于这个宴会有没有什么要求。

对探春的这番行动，黛玉还真有点惊讶。

她看出一件事来了，“二姐姐当初都不算得琏二嫂子青眼。看着，三妹妹你倒是得了琏二嫂子不少指点？”

探春也没什么不好认的，“琏二嫂子也就是让我站一边看着，有心情说两句。确实受益良多。”

说到熙凤身上，她就又提了一下今年中秋家宴的逼仄。但没提那场面是如何的热闹喜乐。然后就又说回到庄子上。

将她说是和迎春一起安排的计划说了一遍。

又说了接下来要对庄子里的人手进行临时训练的事，并且保证尽可能不吵到黛玉。

黛玉听得连连点头——果然，甭管再聪颖，有人教和纯靠自己揣摩，都是不一样的。

想想红楼书中，探春改革，可不就是顾头不顾尾？

没有事先和姐妹们商量，忽略了姑娘和丫鬟群体的利益。

也就无法得到姐妹和丫鬟们拥护。

结果改/革条例考虑得不够周全，被宝钗横插一刀，借花献佛刷自己的名声。

又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婆子们的贪婪。尤其是被宝钗借花献佛后，大观园的收益和那些婆子们息息相关。

导致后期大观园内部，丫鬟与嬷嬷们之间的冲突，倒有一半以上，是因那改革条/例而生。她自己又无力处理。

结果是精神可嘉，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改/革收益没见着，矛盾却丛生，只肥了那些婆子的腰包，称颂的是宝钗的美名。

那就是自靠自己揣摩的结果。要靠失败来积累经验，却已经没有下一个机会可以练手了。

再概括点说呢，原本的探春，精明有余，圆滑不足。势利得太外露了一些。远没有宝钗的八面玲珑，却又比宝钗多了几分冲劲。

熙凤的言传身教，让探春开始弥补她的缺陷。

*

探春终究和黛玉生疏了几年的时间，将正事说过了，也闲聊不久。不多时就告辞了。

惜春留下来，看着探春的背影叹口气。

黛玉早发现，探春说起中秋宴的时候，惜春就一副想说话的表情。

此时笑问道，“你也跟着琏二嫂子学了吧？是有什么不对？”

惜春摇摇头，“姐姐有什么不知道？我只看了两日就发现了。那哪里是做事，分明是撒钱呢。”

黛玉不由得失笑，“所以你就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原也轮不到我管。”

黛玉就又问，“若要你管，你该如何？”

惜春这次认真的想了想，最近消瘦些许但依然有点圆的脸蛋皱起来，“这些事好烦，果然还是不想管的。自有别人去管。”

黛玉摇头笑道，“日后等你出嫁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说。”

惜春的年纪还小，这还是黛玉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呢。惜春听见，也果然没有半点普通女孩子的羞涩之意，只是摇头说，“那可太烦啦，不要嫁人才好呢。”

一般的女孩子，这么小的年纪说这种话，那是说明不了什么的。

落到惜春身上，却未必如此。

当然，黛玉这会儿也不会纠缠这个话题，就又问起惜春在家之事。

惜春虽然和贾瑛、黛玉都熟悉，但其实是个小宅女。

单只是待在屋里不出门走动这一件事，倒是不足以让她觉得烦闷。反而能静心看书画画。可惜，平时倒是可以待在屋里，晨昏定省什么的却不能少。

总是会有一些言语机锋，让人心情烦躁。

府里渐渐地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了，天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好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