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夜啼郎(第1/2页)
苏雯是在凌晨一点零七分,确切地听到衣柜里有呼吸声的。
那不是梦境的残留,也不是风声的变奏。那是一种极其黏腻、潮湿的声响,像是有人把口鼻埋在一团浸饱了水的棉花里,正在竭力抑制着喘息。吸气时,气流穿过狭窄的鼻腔,发出细微的“嘶——”;呼气时,则带着一种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呼……”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城市霓虹光,像一道惨淡的伤疤,横亘在波斯地毯上。身旁的李志强依旧睡得人事不省,发出规律的、略带鼾声的呼吸。这声音本该令人安心,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他的呼吸是活的,而衣柜里的那一个是死的,或者介于生死之间。
苏雯全身的肌肉绷紧了。她维持着平躺的姿势,连眼球都不敢转动,只用余光死死盯着卧室那排巨大的嵌入式衣柜。那是意大利定制款,胡桃木的纹理在黑暗中如同流动的暗影。柜门紧闭,严丝合缝。但那呼吸声,确凿无疑地从那里传来。
“嘶——呼……”
“嘶——呼……”
节奏缓慢,却执着。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旧纸张和干燥骨粉的气息。这味道苏雯太熟悉了,那是母亲那套骨瓷茶具在梅雨季节散发出的味道。
她想起了白天在琴房里,小强那句“骨头里……好吵……”。
难道,吵的源头,在这里?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脚底一路攀爬至头顶。她想叫醒李志强,但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推他,生怕那一点微小的动作,会惊扰了衣柜里的东西。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那呼吸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清醒,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仿佛柜门背后紧贴着一张脸,正隔着木板,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苏雯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她不能坐以待毙。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掌控者。哪怕面对的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衣柜里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兴奋的期待。
苏雯赤脚下地,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她没有开灯,凭借着记忆和对这房间每一寸的熟悉,一步步挪向衣柜。
三步。两步。一步。
她停在了衣柜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木门。那股霉味、骨粉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檀香?不对,是墨香。是陈年墨汁的味道。
“嘶——呼……”
呼吸声就在耳边。
苏雯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柜门的黄铜把手。金属的冰冷硌着掌心。她屏住呼吸,用力一拉!
“哗——”
柜门洞开。里面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散发着昏黄的暖光。
空的。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她和李志强的衣物,丝绸、羊绒、高定西装,像一群沉默的卫兵。没有任何人,任何活物。只有衣物被扰动后扬起的细微尘埃,在灯光下飞舞。
那呼吸声,消失了。
苏雯愣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颤抖着手,拨开一件件衣服,摸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趴下来查看最底层的隔层。什么都没有。只有衣物柔软的触感和那挥之不去的混合气味。
是幻觉吗?是白天受了刺激,加上长期失眠产生的幻听?
她靠在衣柜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颤音。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苏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科学的成功女性,竟然会被一个衣柜吓得魂不附体。
她伸手去关柜门,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
在衣柜最里侧,在一件她的狐皮大衣的遮蔽下,露出了一角纸页。发黄,脆薄,边缘有着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粗暴地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
苏雯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大衣,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是一张符纸。
一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熟悉的符纸。
纸是粗糙的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度的狂躁或恐惧之中。符文的中央,用黑墨写着三个字,字体古怪,像蝌蚪,又像鬼画符。但苏雯偏偏认得——那是母亲的字迹。
她曾在母亲的旧日记本里见过类似的笔迹,那是母亲在深夜偷偷写下的,每当她问起,母亲就会立刻合上本子,神色严厉地警告她:“不该看的不许看。”
而符纸的最下方,写着一行更小的字,用的是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但苏雯还是辨认出来了: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行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夜啼郎。
苏雯的呼吸一滞。这是一首流传甚广的民间童谣,通常用于安抚夜哭的婴孩。方法是将此符贴在过往行人多的路口,借路人观瞧念诵,以此驱散孩子的哭闹。母亲怎么会画这个?而且,还把它藏在她的衣柜里?
小强小时候,确实有段时间夜啼不止。每晚凌晨三点准时醒来,闭着眼撕心裂肺地哭,怎么哄都没用。西医中医看遍了,都说没病。最后,是母亲从乡下请了一位据说懂“祝由术”的老太太,画了符,烧了灰兑水给小强喝,又让苏雯连夜写了几十张这样的纸条贴在小区各个路口。说来也怪,自那之后,小强的夜啼果然渐渐停了。
这件事苏雯早已淡忘,只当是心理作用。如今这张符纸的出现,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她盯着那三个字,“夜啼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母亲当年贴符,是为了止哭。那现在,这张符出现在她的衣柜里,是为了什么?镇压什么?还是……封印什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志强。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这个家,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感知着这些隐藏在光鲜表象下的、阴森的秘密。
苏雯捏着那张符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符纸叠好,塞进了睡袍口袋里。她需要弄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但绝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去确认另一件事。
她悄悄走出卧室,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了小强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小强房间里装了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苏雯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孩子睡眠时特有的、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那是陈医生开的安神汤的药味。苏雯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熟睡的小强。
孩子侧躺着,背对着她,身体蜷缩成一团,像**里的胎儿。呼吸均匀,但很浅,仿佛随时会停止。那缠着绷带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透明。
苏雯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那对小小的耳朵,此刻安静地贴着头颅,不再像白天那样神经质地抽搐。但她知道,这安静是假象。在他的骨头深处,那场无声的喧嚣仍在继续。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另一句话,是在小强夜啼最严重的时候说的:“这孩子,魂儿不稳。得压一压。”
压一压。怎么压?用符纸?用那骨瓷茶杯里的水?还是……用别的什么方式?
苏雯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强的后颈,就像白天在车里那样,去听听他骨头里的声音。但她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如果现在触碰他,可能会惊醒某种正在沉睡的东西。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空的药碗,还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蓝光。夜灯下,一本摊开的图画本吸引了她的注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九章:夜啼郎(第2/2页)
那是小强的涂鸦本。白天她太烦躁,没有留意。现在,在寂静的深夜里,那些画面像一个个张开的伤口,刺痛了她的眼睛。
每一页,都画满了黑色的漩涡。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像风暴眼,有的像张开的嘴,有的像……骨瓷茶杯内壁的裂纹。所有的漩涡中心,都连接着一根线条,那线条扭曲、尖锐,最终汇聚成一个形状——那是一只手,一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手指细长、苍白,正在按压着什么。
不是琴键。
那手指按压的,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小人,小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数黑色的音符从嘴里喷涌而出,汇入周围的黑色漩涡。
苏雯认得那只手。那是她自己的手。
在孩子的潜意识里,她不是母亲,不是庇护者,而是一只将他不断按入黑暗漩涡的鬼手。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苏雯的眼眶红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不允许自己软弱。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孩子的恐惧投射,是心理问题的表现,不是真实的。只要纠正了他的心理问题,这些画自然就消失了。
她伸手想去合上图画本,目光却被最后一页的一角吸引。那一页似乎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块。上面用蜡笔画着一根红色的、弯曲的线条,像是一道裂缝,又像是一根……指骨。
而在那“指骨”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字迹稚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响……器……”
响器。
苏雯猛地想起了那条老街,那个瞎子,那家没有招牌的店铺。响器铺。
白天堵车时,那瞎子指向风铃,又划过喉咙。现在,小强画下了这两个字。
这绝不是巧合。
苏雯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这张网,由骨瓷、符纸、夜啼郎的童谣、瞎子的凝视,以及小强骨头里的噪音编织而成。而她,和她儿子,都被困在了网中央。
她不能再等了。明天,不,今天,她必须再去一趟那条老街。她要去那家“响器铺”。她要知道,那瞎子到底对小强制了什么“咒”,那“响器”又是什么东西。
苏雯最后看了一眼小强,替他掖好被角。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呢喃了一句:“……疼……”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把锥子,扎进苏雯心里。
她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她没有再睡,而是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符纸。朱砂的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暗沉,像干涸的血迹。
她拿起手机,搜索“夜啼郎符咒解法”。跳出来的信息杂乱无章,大多是民俗论坛里的讨论。她一条条翻看着,直到看到一个ID为“守器人”的用户发的帖子,发布时间是十年前,早已无人回复。
帖子的标题是:《论“夜啼郎”厌胜之术的变种与反噬》。
内容晦涩难懂,充满了行业黑话。但其中有几段话,让苏雯的血液瞬间冻结:
“……寻常夜啼郎符,贴于路口,借阳人气驱阴煞,乃权宜之计。然有邪术,反其道而行之,将符藏于患儿枕下或母衣柜中,名曰‘镇魂’,实为‘锁魄’。久而久之,患儿魂魄与符相融,渐失本性,沦为‘响器’之胚……”
“……所谓‘响器’,非铜非铁,乃人骨也。尤以童骨为佳。取其指骨,经特殊法门炮制,可得‘人簧’。置入琴瑟琵琶之中,其声凄厉,能动人心魄,摄人魂魄……”
“……此术阴毒,施术者亦遭反噬。患儿之怨,终将化为‘骨噪’,日夜啃噬施术者心神。其状,如万蚁钻骨,如千针穿刺。无解,唯以更烈之音盖之,或以新骨代之……”
后面的内容,苏雯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跳动。
人簧。响器。骨噪。
这些词像诅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想起母亲那套视若性命的骨瓷,想起那针尖大的气泡里扭曲的脸,想起小强骨头里的“吵”,想起那瞎子指着小强说“这孩子的骨头太‘静’了,养不出好声”……
难道……母亲当年给小强贴符,不是为了止哭,而是为了……“锁魄”?为了把他培养成一件“响器”?
而她,苏雯,这些年来的高压逼迫,疯狂练琴,不就是在“养声”吗?不就是在用更烈的“音”(琴声、斥责声)去掩盖那逐渐滋生的“骨噪”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梳妆台的镜子。镜中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张精致的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像极了那骨瓷茶杯上绘着的、褪了色的仕女图。
她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十指。这双用来操控一切、用来掰正小强手指的手,此刻看起来如此苍白、细长,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她是不是也成了这仪式的一部分?是不是也从“掌控者”,变成了另一个“守器人”?
“嘶——呼……”
那熟悉的呼吸声,再次从衣柜的方向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仿佛就贴在她背后的梳妆台镜子上。
苏雯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梳妆台的镜子正对着敞开的衣柜。感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里面悬挂的衣物。而在那些衣物的缝隙间,在镜子的倒影里,她清楚地看到——
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眼白泛黄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透过衣物的缝隙,从镜子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母亲。
不,不是母亲。那眼睛周围没有皮肤,只有森森的白骨,和缠绕其上的、发黑的肌腱。那是一只……剥了皮的眼睛。
“嘶——呼……”
呼吸声变成了低沉的、得意的笑声。
苏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窒息的呜咽。她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那只骨眼里,缓缓淌下一滴浑浊的、黄色的液体,顺着镜面滑落,留下一道粘腻的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像极了一根弯曲的……指骨。
就在这时,隔壁小强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脆响。
“叮——”
那是骨瓷碰撞的声音。
清脆,悦耳,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寒意。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满意地,发出了那一声湿漉漉的舔舐声。
“滋溜……”
苏雯彻底崩溃了。她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那呼吸声,那舔舐声,那骨头里的噪音,却像无数根钢针,无视了肉体的阻隔,直接刺入她的大脑深处。
她终于明白,那个瞎子说的“骨头太静”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他骨头里的声音,被更可怕的东西……填满了。
而这填满的声音,正在通过她,通过这套房子,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不断地发酵,膨胀,等待着……破体而出。
窗外,一只野猫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夜啼郎。
这一次,啼哭的,究竟是孩子,还是……她自己?
苏雯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再也没有真正的安宁了。那张符纸,那面镜子,那只骨眼,还有那声骨瓷的脆响,已经彻底撕开了现实的裂缝,让那些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东西,探出了它们狰狞的头颅。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看着上面母亲潦草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最终,汇聚成了一张模糊的、哭泣的小孩的脸。
那张脸,既像小强,又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