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破此境之力,只得以心明志。我虽猜不到施主你想做的究竟为何,但确实看到了杀业。”
“所以呢,你要阻我?你觉得我比黄眉要更弱一些,更好阻止?”
不能吐出一口热气,摇了摇头:
“施主若是想做成那事,若无巧力,绝无可能。我想知道的是,施主是如何看我,看这小西天的。”
琅嗔想了想,随手将龙光剑插在旁边的雪地里:
“小西天这地方,全杀了就只会有几个是无辜的,而你是其中一个。”
不能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
琅嗔刚有些诧异,甚至在想面前这和尚或许是自谦,但随后他又意识到了不能说的到底是什么。
佛门讲求缘法,而因为这缘法,他被黄眉收徒入了这佛道。哪怕他最终反抗了他师父,与他师父有了分歧,但却无法否认因为这份缘法所带来的罪。
而他跪在这里以身作则,实际上也是一种巧路。他只是证明了在这小西天中或许不是只有黄眉的那一种路,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但却没有阻止其他众生往黄眉那一条看起来更康庄的大道一路狂奔。哪怕这是因为他实力不够,是不可抗力,但这对他而言,这又是一种罪。
除了这一点外,这还证明了黄眉本人的包容,不能仍然活得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据。
琅嗔心中感叹道:
“好高的修行,好拧巴的道理。”
他已经猜到了这位大师傅究竟想干些啥了,他语气带着感慨地说:
“所以大师傅,你要做些什么呢。”
不能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中气十足,他说道:
“你要杀我。”
“如果我不杀呢?”
“那我便拦你。”
琅嗔挑了挑眉:“你拦得住?”
“拦不住。但我必须拦。这是弟子的本分,师门有难,弟子当先。哪怕我不认他这个师父,这层关系是抹不掉的。我拦你,是尽我的分;你杀我,是尽你的分。各尽其分,才算公道。”
“还有一个理由,身为佛门弟子,施主欲犯杀业,我必当劝阻;施主欲行慈悲,我当检验施主是否有此力。”
琅嗔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是想死在我手里,好成全我这一趟,只是因为世人可能的眼光?”
“是。”
“你可真够大方的。”
琅嗔已经猜到了不能的用意。说简单点,在琅嗔以及旁人的眼中,小西天是无可争议的魔窟,而犯下了杀业的琅嗔虽然客观上确实会有佛门意义上的杀业,但是获得的功德在旁人看来不凝聚成几个光圈都算保守了。而如果魔窟之中出现了一位真正的佛门金刚,甚至还是黄眉的弟子,那琅嗔犯下的杀业就必不可免地会被世人打上一个问号,他到底有没有杀无辜者?
琅嗔真觉得这很无聊,甚至都有些无语。但是不能的逻辑就是这样,他能听得懂,就代表他有所了解。再加上不能自己觉得自己并不无辜,所以为了成全他,舍弃自己这身性命好像也不算些什么。而琅嗔要做的一直是他想做欲做,但却没有做成的事情。
但是不能的这一套逻辑,如果按照正常佛理来说,又显得过于刚硬了。正常按照佛门的理解,师徒之间的缘法并没有所谓连坐的道理,只有失察之罪,以及教导不力。而共业的概念指的是共同做了一件事所应当承受的因缘果报。但这和师徒的身份根本毫不相干。
不能的逻辑还有一个潜在前提:既然他琅嗔要杀光所有人,那我作为“可能无辜者”活着,会让琅嗔的杀业变得不纯粹,所以我应该死。
这涉及佛对杀业的理解。佛确实有“菩萨为救度众生而杀”的极端案例,前提是发心纯粹、不为杀生、为救度众生。但这是极特殊的“方便道”,是不得已的办法,但这绝对不是常态啊。
更重要的是:杀业的判定以“心”为主。琅嗔要下杀业,在不能的视角发心是“荡平魔窟”,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道德”。不能活着还是死了,不影响琅嗔杀业的本质,杀业是客观的,不会因为“有没有无辜者活着”而改变性质。
不能的逻辑相当于说:“因为我活着,你的杀业就多了‘不纯粹’的嫌疑;所以我死了,你的杀业就干净了。”这在佛教因果观里是说不通的,一个人的业,不因另一个人的生死而改变。
然后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佛理中一直在讲无我、放下。
而在这一套逻辑中,不能的死决定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他既决定了琅嗔杀业的本质,也决定了他自身的选择是否纯粹,但这却涉及到了非佛的傲慢,他并不无我放下,反倒是一直在讲我。
所以琅嗔才会感叹好拧巴的道理,同时觉得如果按照这一套逻辑来,多少有点不管当事人意愿了。换句话说,不能着相了。
“果然变了很多啊……当初我是最不愿意听这些的,但现在却能分析个头头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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